第九章

後來的事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是談婚事嗎?」誠吾問道。

「唔,我想是的吧。」

「我看你還是答應了為好。你不能讓老人那麼放不下心來呀。」誠吾說過這話後,又以更加乾脆的語調提醒代助:「你得多加小心,他的情緒欠佳哪。」

代助一面站起來一面叮問道:「難道是因為這些日子來疲於奔波,弄得心情不好的嗎?」

誠吾依舊躺著,說道:「很難說呀。照此看來,我們也自身難保,不知哪一天會像日糖的要人那樣,被拘捕起來呢。」

「別胡言亂語的。」梅子斥責地說。

「看來還是我整天無所事事才使父親心情不佳的呀。」代助帶著笑容出去了。

代助順著廊廡,穿過中庭,往裡屋走去,只見父親坐在中國的紫檀木桌子前,正在看中國的古書。父親愛讀詩,空下來的時候,常常對中國的詩集愛不釋手。不過有的時候,讀詩集也最會促使他不愉快。遇到這種情況時,就連最能逆來順受的哥哥誠吾也儘可能退避三舍。如若非去見不可,誠吾就拉一個孩子—兒子誠太郎也行,女兒縫子也行—一起到父親那兒去。代助走到廊廡上,也想到了這一點,但又覺得沒有過於顧慮的必要,便通過了客廳,走進父親的房間。

父親先把眼鏡摘下來,擱在正在看著的那本書上,然後轉向代助,說了句「你來啦」,語氣好像反而比平時和藹。代助把手放在膝上,心裡在想:哥哥剛才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大概是在捉弄我吧。代助只得坐下來,飲著苦茶,陪父親閒扯了好一會兒。內容都是什麼「今年的芍藥花開得早啦」、「聽到《採茶謠》的歌聲,不免想入眠啦」、「某處有一株很大的紫藤樹,開出的花兒近四尺長啦」……話題一個接一個,說到哪裡是哪裡。代助想,這樣倒也輕鬆,索性一直這樣談下去吧。後來,父親也詞窮起來,終於說道:「不過,我今天叫你來嘛……」

接下來,代助一句話也沒說,只是洗耳恭聽父親一個人講。父親見代助顯出這樣的神態,就只好像講什麼課似的,喋喋不休地自顧自講了一大堆話,但大半是在炒冷飯。不過代助卻像初次聽到似的集中注意力聽著。

從父親的長篇說教中,代助也聽到了幾個新情況。一個是父親認認真真地詢問代助:「今後你究竟怎麼打算?」代助過去只會光聽父親說教,早已習慣含糊其辭地對待那些說教。今天聽父親提出這樣非同尋常的詢問,就無法再信口敷衍過去了。如果胡亂地回答一氣,立即會惹父親發火的。但是直言不諱的話,勢必會成為這樣的局面—這兩三年非得聽父親的教誨不可。代助根本不想為了回答父親的這一非同尋常的詢問而明確地披露自己嚮往的目標。代助覺得,那是自己的必由之路,但要把情況向父親和盤托出,並讓父親理解而贊同,那得花好多好多時間,也許父親這輩子是理解不了啦。代助知道,若想讓父親滿意,只需投其所好,大談什麼為國為公的壯舉,而且大談「這些壯舉同結婚是水火不相容的」就解決了。但是代助覺得,即使硬是不顧自己的人格,這種蠢話也是沒有勇氣說出口來的。於是代助無可奈何地回答說:「我是有種種打算的,總想有了頭緒時,稟請父親指教呢。」說過之後,代助覺得實在滑稽,但又沒有別的辦法可想。

接下來,父親問代助是否想得到一筆獨立的財產。代助答道:「那當然想的。」於是父親提出了條件:「那麼,你就娶佐川家的姑娘,怎麼樣?」代助實在弄不清這筆財產算是佐川家的姑娘帶來的陪嫁呢,還是算父親給兒子的?代助試著探了探口氣,仍然不得要領。心裡想,看來也無須追根究底,遂作罷論。

接著,父親問代助:「你是否想過索性出洋留學去呢?」代助表示很願意,說:「那太好了。」然而這還是有條件的—先解決那件婚事。

「難道娶佐川家的姑娘一事,竟是如此必不可少嗎?」代助最後問道。父親聽後,臉發紅了。

代助一點也沒有要讓父親生氣的想法,他近來信奉這樣的主義—同別人吵架是人格墮落。又認為惹人生氣也是屬於吵架,但比起惹人生氣這件事的本身來,還是看到生氣的人的不愉快的臉色,更覺得自己的寶貴生命不啻受到了狠狠的鞭笞。代助對罪惡,也有著自己特有的見解。不過代助並不因此就相信什麼「只要順應自然就能免罰」的觀點。代助堅信,殺人者受到的懲罰就在於那些被殺者身上冒出來的血流,因為看到鮮血四濺,清澈的心大概不會不感到迷亂的。代助就是這種神經極敏感的人,所以看到臉色發紅的父親時,代助異常不愉快。不過,代助絕不想以聽從父親的安排來彌補自己對父親的歉意。因為代助同時也是一個對自己的思想極為尊重的人。

這時,父親以相當親熱的語氣,極為懇切地勸說代助:做父親的已經上了年紀,對兒子的將來很不放心,為兒子找個媳婦乃是大人的義務;至於女方應具備什麼條件以及其他有關的事項,應該說大人遠比你本人考慮得周到;你現在也許把別人對你的關懷看作是不必要的,但是往後呀,也許會有那麼一天你要懇請別人幫忙的。代助認真地洗耳恭聽,不過父親說完後,代助依然沒有聽從的意思。

於是父親特意壓低了聲調說:「那麼,佐川家這門婚事就作罷論吧。你嘛,可以把自己看中的什麼姑娘娶回來呀。你大概有中意的物件了吧?」

這話同嫂子的詢問是一個意思,不過代助不能像對梅子那樣—可以一笑了之。

「我也沒有什麼特別中意的人。」代助明確地回答。

於是父親像是突然大為生氣似的發急說:「那你也該稍微替我想想呀,總不能光想著自己哪!」

父親突然不再是為代助著想,而是圍繞著他本人的利害關係轉了,這使代助深為吃驚。但這種吃驚乃是見到缺乏邏輯性的急劇變化而冒出來的。

「這事既然同您如此休慼相關,那我再考慮一下吧。」代助回答。

父親的情緒更加不好了。代助這個人同人交談起來,常常是不肯背離邏輯的。所以容易被人理解為他的目的就是要駁難別人。實際上呢,代助乃是一個最討厭駁難別人的人。

「我不是光為了我自己,才命你結婚的。」父親對剛才說過的話加以修正地說,「若要說說其中的道理,那我就說給你聽聽,供你參考吧。你已經三十歲了吧,一般說來,人到了三十歲還不結婚的話,我想你總知道社會上會有什麼看法吧。當然,現在同從前不一樣了,抱獨身主義也可悉聽尊便,可是這獨身主義要是會給父兄帶來麻煩,以致會涉及到自己的名譽的話,你又怎麼想呢?」

代助只是茫然地望著父親的臉,簡直不明白父親心裡是怎麼想的—父親是針對哪一點來對我說這種話的呢?

停了一會兒之後,代助啟口說道:「唔,這是我本人的事,當然不能沒有我個人的興趣所在……」

父親立即打斷代助的話,說:「不能這麼看。」

兩個人有好一會兒沒開口。父親以為這種沉默是代助受到了打擊的結果。於是改用溫和的語氣說:

「唔,你仔細考慮考慮吧。」

代助回答了一聲:「是!」退出了父親的房間,往起居室去找哥哥,但沒找到,問女僕「嫂子在哪兒」,答道:「在客廳。」他便去客廳,開門一看,見縫子的鋼琴老師在,就向這位先生致意後,把梅子叫到門口。

「你大概在父親面前說了我什麼壞話吧?」

梅子嗨嗨嗨嗨地笑了。接著說道:「哦,請進來坐呀,你來得正是時候呢。」她把代助拽到了鋼琴旁。

位於東京都中央區東銀座的歌舞伎劇場,以裝置講究聞名,1889年建立,現屬松竹公司。

《採茶謠》中多為民謠,最為有名的是一首琦玉縣的民歌,歌中唱道:「狹山是個好地方,出產香茶名聞天下,東山的風輕輕吹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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