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後來的事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梅子聽後,十分認真地問道:「是這麼回事啊。唔,那你打算什麼時候還我呢?」

這倒是一個出乎代助意料之外的問題。代助用手指撮著下頜,定睛觀察著嫂子的神色。梅子的臉色更加認真了。

她又說道:「我並沒有奚落你的意思,你別生氣呀。」

當然,代助並沒有生氣,只是沒料想到我這個做兄弟的,竟會遇到嫂子這樣的反問。代助覺得,事至如今再囉嗦什麼「還呀」、「借呀」之類的話,只有更顯得愚蠢,所以面臨這一悶棍,只有逆來順受。梅子感到自己總算把這位兄弟的傲氣摧毀了,接下去也就好談得多了。

「代弟,你是一貫看不起我的。哦,不,我沒有挖苦你的意思,我是在說正經話,真的。你說是不是呀?」

「你這種興師問罪的樣子,真叫我怎麼回答才好呢?」

「行啦,別再糊弄人了,我完全清楚。所以,你還是老老實實承認了吧。否則,底下就談不下去了。」

代助只好不吭聲地苦笑笑。

「你說是不是這麼回事呢?你想想看吧。不過,那也是可以理解的,不用介意。我這個人再怎麼傲慢,也不會是你的對手,這是可以肯定的。迄今為止,你我之間的交往還是令人感到滿意的,相互之間也沒有什麼意見。這就姑且不去談它了。不過,你連父親也沒放在眼裡吧。」

代助見嫂子如此坦率直言,心裡倒很高興,便回答說:「是的,我是有點兒看不起父親。」

梅子聽後,快活得哈哈大笑,接著說道:「你哥哥也不在你的眼裡吧。」

「你是說哥哥嗎?哦,我是非常尊敬哥哥的。」

「你在撒謊。既然說了,還是有什麼就說什麼吧。」

「唔,在有些地方,我也有些看不起哥哥。」

「你看,全家都不在你的眼裡嘛。」

「請多多包涵。」

「你這種官腔嘛,可以休矣。反正你對大家都不屑一顧。」

「你還有沒有完哪?今天何苦對我如此嚴厲呀。」

「我說的都是正經話,不過一點沒有關係,我們不會吵起架來的。可是,像你這樣不可一世的人,怎麼會來找我這樣的人借錢呢?這不是太反常了嗎?喲,你會覺得我在吹毛求疵而生氣吧?請你別那樣。我認為,你再怎麼了不起,一旦沒有錢,也只得向我這樣的人低頭。」

「所以我一直低著頭嘛。」

「你並沒有認認真真地聽。」

「低頭正是我認真的表現。」

「好吧,這也可能是你的過人之處。但是,誰也不借錢給你,你對朋友的燃眉之急幫不了什麼忙,事情會怎麼樣呢?不論多麼了不起也沒有用呀,對不對?你束手無策,同一個車伕沒什麼兩樣!」

嫂子針對代助的處境,說出了這一番異常貼切的獨到見解,這是代助從來沒有想到過的事。其實,代助在決心去借錢時,自己也隱隱約約地感到了自身的弱點所在。

「是完全同車夫一樣啦。所以來懇請嫂子幫忙。」

「你嘛,我是毫無辦法的。你太自命不凡,自己去想辦法吧。若真是個車伕,我也許會借的,但我不想借給你哪。唔,你不覺得太過分了嗎?自己每個月要哥哥和父親操心還不夠,竟把別人的事也主動攬過來,許下借錢的願。沒有人願意替你拿出這筆錢來的,不是嗎?」

梅子的這一番話確是言之有理。但是代助對於這番道理,只是聽過算數,並不放在心上。但回頭一品味,發現嫂子、哥哥、父親原是抱作一團的。代助感到:自己只得返回去做一個普普通通的人完事。早在走出門來此地時,代助就擔心借錢的事會遭到嫂子的拒絕的。但是代助現在也並不因此受到多大激勵而下決心努力憑自己的雙手掙錢生活。他並不把這種挫折當回事兒。

梅子竭力想借這一機會,從各方面來刺激刺激代助。而代助也看穿了梅子的用心。他越是看清這一點,就越是不會激動。於是,話題離開了錢,又回到結婚的問題上。這些日子來,代助曾因這一次的物件,一再被父親搞得頗不愉快。父親一貫是個堅持舊的觀念、非常講究繁文縟節的人,但是這次很是民主,他認為:娶一個同自己的救命恩人的血統有關的姑娘作兒媳婦,是件大好事,所以要代助娶她。並說:「這樣也好還點兒人情。」而在代助看來,什麼「大好事」,什麼「還點兒人情」,這些理由簡直是站不住腳的。當然,對於姑娘本身,代助沒有什麼特別可指責的,所以也懶得同父親把道理爭個明白,心想:讓我娶,也未嘗不可。這兩三年來,代助已經養成了一種習慣,好像一切都無可無不可了,在結婚問題上,他也不例外,覺得不必看得太嚴重。代助只在照片上看到過佐川姑娘,然而這也就足夠了。當然,照片上的姑娘是很美的,所以,要娶這位姑娘嘛,代助根本就沒去想過還要提什麼囉囉嗦嗦的條件。不過,代助也沒有明確說出「我娶她就是」的話來。

父親認為,代助這種躲躲閃閃的態度,不啻是一個蠢人說話不得要領,在對人做著什麼敷衍。而從嫂子的角度來說—她把結婚看作人生第一要事,一切事物都從屬於這一大事—則認為簡直太不近情理了。

「我說,你也並不打算獨身了此一生的吧。別那麼任性,應該適可而止啦,你說呢?」梅子有點著急地說。

是獨身了此一生,還是找一個女子同居算了?或者去同藝伎終日廝混?代助自己也不曾有過明確的計劃。只是眼下他對結婚一事的態度,就同別的獨身者一樣,確實沒有多大的興趣。這可以歸結成三條原因:代助生性不會專注在某一事物上;代助的腦袋非常敏銳,而且迄今為止一直把這種敏感集中在為改革日本社會現狀而力圖砸碎幻象這一方面;此外,代助可以比較隨心所欲地花錢,因而認識不少某種型別的女人。不過代助認為沒有必要這麼自我剖析,他只想憑著「結婚是乏味的」這一確鑿的事實,順應自然地朝未來過渡。所以代助認為一開始就武斷結婚是一項不可少的大事情而念念不忘地竭盡全力去完成它,這是違背自然的,是不合理的,而且是十分庸俗的。

代助本來並沒打算去對嫂子談這一番哲理,但是被嫂子盤問得無處可退了,便有點尷尬地問道:

「唔,嫂子,照這麼說來,我是無論如何非得娶妻子不可的囉,對不對?」

不用說,代助肯定認為自己是在十分認真地提問。但是嫂子聽後,愣住了。接著,她認為這是代助在嘲弄人。當天晚上,梅子把照例要乾的事料理完之後,對代助說了這樣的話:

「也真是難以理解,你竟會那麼厭煩。你口裡雖表示‘不厭煩’,但你既然不娶,這不等於是在表示‘不願意’嗎?那麼,你大概另外喜歡上什麼人了吧?你把她的名字告訴我。」

迄今為止,代助的頭腦裡從來沒有把任何喜歡過的女人的名字作為自己的結婚物件去想過。但是眼下聽嫂子這麼一問,也不知是怎麼搞的,心裡突然冒出了三千代這個名字。接著,頭腦裡自行湧出這樣的話來—所以請你把我剛才開口想借的錢借給我吧—然而代助沒說出來,他只是苦笑笑,在嫂子的面前坐著。

e·h·weber(1795—1878),德國生理學家、解剖學家。研究刺激和感覺的相互關係,有「韋伯定律」。

東京市內的地名,在上野公園附近。

在東京都港區西北部,有皇帝及皇族的御所和外苑,現為高階住宅區。

原文是「網曳」,在人力車上拴有一根背繩、加一人拉的快車。

赫克託耳是古希臘的特洛伊國王普里阿摩斯的兒子。夏目漱石給自己新養的一隻狗取了此名。

北歐神話中司智、詩、戰的神奧丁的侍女之一。據說她總騎飛馬到戰場上去把戰死者送至天國。

一種產於菲律賓的馬尼拉城的雪茄煙。


作者「夏目漱石」的其他小說

虞美人草》《》《》《路邊草》《三四郎》《行人》《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