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後來的事 夏目漱石 第1頁,共2頁

那天,誠吾始終沒有說出「我借錢給你」的話來。代助也儘可能不再訴說「三千代真令人同情」、「真可憐」什麼的。代助心裡想:自己對三千代固然不勝同情,但是要讓毫無干係的哥哥也做到這一點,又是談何容易的事!而過分多地使用感傷的語言,那不僅要被哥哥看不起,而且也像是對自己開玩笑,所以代助就故態依然,優哉遊哉地喝著酒東拉西扯著。他邊飲邊琢磨:這大概就是父親所指出的「熱誠不夠」吧。然而代助深信自己絕不是那號低階得要靠苦苦哀求來博取別人同情的人。代助覺得,若說什麼最令人作嘔,那麼再沒有比裝腔作勢的眼淚、苦悶、一本正經和熱誠更令人噁心了。哥哥誠吾深知代助的脾氣,所以心裡很清楚:若用那種做法,弄得不好,將有損於他自己的人格。

代助喝著喝著,漸漸地把借錢的事丟在腦後了。他覺得今天兩人對飲,喝得很痛快,就只談了一些不傷脾胃的事。但是到吃茶泡飯的時候,代助像是突然想起來似的,拜託誠吾說:「錢嘛,我就不一定向你借了,但是能不能幫忙替平岡在哪兒安排個事兒呢?」

「不行,像他這樣的人,我無法幫忙。而且目前又是處於不景氣的時期,毫無辦法。」誠吾很快地把飯往嘴裡扒拉了幾下。

第二天一覺醒來,代助在床上首先想到的事是:要使哥哥出力,一定得靠他的實業家同僚,光憑兄弟的手足之情,那是不可能成功的。

代助在這麼考慮的時候,心裡卻沒有責怪哥哥太不近人情,他反而覺得那是理所當然的。代助想起哥哥曾經二話不說地替自己還清了那筆荒唐債,心裡已經感到不安。他想:如果自己這次當場為平岡簽署作保,表示合借的話,將會出現什麼局面呢?還會像從前那樣幫自己處理得乾乾淨淨嗎?難道哥哥是想到了這一點才拒絕的?或者是一開始就斷定自己不會幹出這種太過分的事而放心地拒絕借錢的?

從代助本身的現狀來看,他沒有資格替人簽署作保什麼的。代助自己也明白這一點。不過,若說哥哥是洞察到了這一點而拒絕借錢,這就令代助有點意外了。代助很想測試一下哥哥究竟是什麼想法……想到了這些地方,代助又感到自己未免存心不正,不由得苦笑起來。

不過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平岡遲早會帶著借據來找自己作保的。

代助這麼考慮著,起床了。門野在吃飯間裡盤腿而坐地看著報紙,等他看見頭髮溼漉漉的代助由洗澡間進屋來時,立即端正了坐姿,摺好報紙放到坐墊的旁邊,同時大聲說道:

「《煤煙》真是不同凡響哪。」

「你在讀它?」

「嗯,我每天都看的。」

「有趣嗎?」

「有趣呀。實在有趣。」

「有趣在什麼地方呢?」

「什麼地方?要我具體說出來,倒不好辦了。怎麼說呢?不是畢竟寫出了那種現時代的不安嗎?」

「唔,你感到其中散發著肉感味嗎?」

「感到了,很濃厚呢。」

代助不響了,端著紅茶回到書房,在椅子上坐下來,出神地望著庭園,只見滿身癤子的石榴樹的枯枝上和灰色的樹幹下部萌出了混雜著暗綠色和暗紅色的新芽。它們只在代助的眼中一閃而過,沒留下什麼刺激。

在代助的腦海裡,現在沒有留下任何具體的東西,彷彿室外的天氣似的,完全處於靜止狀態。但是在腦海深處,無數極微小的、也不知究竟是什麼的東西,在你擁我擠。這就如同乳酪中有著無數的小蟲在活動也不會使人感到乳酪所在的位置有絲毫的變化一樣,代助對於那內在的蠢動,簡直可以說是一點沒有覺察。不過,每當生理性的反射閃過時,代助禁不住在椅子上稍稍挪動一下位置。

近來,人們像說什麼流行語似的,總愛使用「現時代」啦、「不安」啦這些詞兒。代助卻不大用這些詞彙。因為他認為「自己是生活在現時代的」這一點,根本毋庸贅言;再說,他深信自己不必因為「現時代」就產生不安。

代助認為,俄國文學中出現的不安氣氛,是天時和政治壓迫的結果。而法國文學中的不安則因為通姦的事過多。以鄧南遮為代表的義大利文學中的不安,又在於徹底墮落導致了自暴自棄。所以日本作家偏愛從不安這個角度來反映社會面貌的寫作方法,其實是一種舶來品。

代助雖然在學生時代就有一種從理智上懷疑事物的不安,但往往進展到某一點時就戛然而止,然後退回原處。打個比喻的話,正如朝天空擲石子一樣。代助想,現在最好不要去擲這種不痛不癢的石子。禪宗和尚所謂的那種「大疑現前」的境界,則是代助從來沒有接觸過的未知世界。代助生性伶俐過人,不會那麼輕率地懷疑一切事物。

代助平時也在讀那部得到門野激賞的連載小說《煤煙》。今天卻把報紙往泡著紅茶的茶杯旁一放,不願意開啟來讀了。鄧南遮筆下的主人公都是富家子弟,這些人奢侈、揮霍,他們胡作非為,倒也不足為奇;但《煤煙》的主人公是一貧如洗的人,要是沒有愛情的力量,根本不可能發展成那樣的局面。然而在要吉這個人物的身上也好,在朋子這個女子的身上也好,簡直找不到他倆是因為純真的愛情而被迫離開社會的情由。那麼導致他們行動的內在力量究竟是什麼呢?想到這一點,代助感到不得其解。那主人公能在那種境遇中斷然作出那樣的行動,不像是有什麼不安,倒是自己這種遇事猶豫不決的人,才是屬於不安的呢。每當想到這一點,代助便覺得自己是個特殊的人。但又承認要吉那樣的特殊人遠比自己高明。所以代助以往是懷著好奇心閱讀《煤煙》的。但是這一兩天來,代助覺得自己同要吉畢竟有著很大的差別,因此老是讀不下去。

代助不時在椅子上動動身子。於是,他又感到自己能沉得住氣了。不一會兒,他喝過紅茶,就像往常那樣看起書來。順順當當地看了大約兩個小時之後,代助突然在某一頁的中間部位停住,雙手支頤。接下來,他拿起身旁的報紙,讀《煤煙》了,但是依然感到不對勁。於是他瀏覽起其他的新聞。報紙上說大隈伯對高等商業學校的鬧事事件,堅決站在正在騷亂的學生一方,措詞強硬。代助讀了這段報道,覺得這是大隈伯拉攏學生進早稻田大學的手段。他把報紙擱下了。

中午過了之後,代助漸漸意識到自己沉不住氣了。他覺得腹內產生出無數的細紋,這些細紋在不斷地改變相互的位置和形態,作全面的翻動。代助是經常受到這種情緒的控制的。而他迄今為止只把這種體驗看作單純的生理現象。代助想到昨天同哥哥一起去吃鰻魚,不禁有點兒後悔。代助想去散散步,順便就到平岡那兒去看看。不過,他自己也分不清目的是散步呢還是去看平岡?他讓老女僕把衣服拿來,正要更衣外出的時候,侄子誠太郎來了。誠太郎手持帽子,把模樣兒很端正的圓腦袋伸向代助,坐了下來。

「已經放學了嗎?這麼早呀?」

「一點兒也不早啦。」誠太郎臉帶笑容地望著代助。代助擊了擊手掌,招呼老女僕。

「誠太郎,你喝牛奶可可嗎?」代助問。

「喝。」

代助命老女僕來兩杯牛奶可可。

「誠太郎,你老是打棒球,所以近來你的手越來越大了哪。看來,你的手要比腦袋還要大啦。」代助同誠太郎開起玩笑來。

誠太郎笑吟吟地用右手摩挲著自己的圓腦袋。他的手確實很大。

「叔叔,昨天我爸爸請你吃飯了?」

「是啊,他請我啦。為此,我的肚子今天很不好受呢。」

「你又要神經過敏了。」

「不是神經過敏,是真的呀。這都是你爸爸造成的。」

「可我爸爸是這麼對我說的。」

「說什麼?」

「他說明天放學後順路到叔叔那兒去彎一下,要叔叔請客。」

「嗨,第二天就要我回請了嗎?」

「嗯,說是今天他請客,明天就該由你請客了。」

「那麼,你是特意來的囉?」

「是的。」

「不愧是你爸爸的孩子,真是聰明極了。唔,所以我馬上請你喝牛奶可可,好嗎?」

「牛奶可可這類東西……」

「你不要喝嗎?」

「喝當然是要喝的……」

仔細聽一聽誠太郎的要求,原來是要代助在相撲比賽開幕後帶誠太郎去迴向院觀看,並且要坐正面頭等的席位。代助高高興興地一口答應。於是誠太郎笑逐顏開了。

突然,誠太郎說道:「聽說叔叔雖然成天無所事事,實際上卻不簡單哪。」

代助聽了這話也有點發愣,便敷衍著答道:「叔叔不簡單,這不是無人不知的嗎?」

「不過,我是昨晚才從爸爸那兒聽來的呀。」

從誠太郎的嘴裡,代助知道哥哥昨晚回家之後,大概同父親、嫂子一起議論過自己了。一個孩子嘴裡說出的情況,當然不會很全面,但誠太郎是比較聰明的孩子,所以當時的片言隻語還是記得比較清楚的。據說父親對自己下的評語是:看來絕不會有出息的。而哥哥對此表示異議,他辯護道:「代助的那些言行,有的地方還是很有道理的。我看可以放手別管。聽他自便,絕不會出什麼問題的。他遲早會幹出點名堂來的。」接著,嫂子也表示贊同,她認為不會出什麼問題的,因為在一個星期之前她去問過算命的,說是代助一定會出人頭地的。

代助嘴裡說著「嗯,後來呢」,始終很感興趣地聽侄兒講。當他聽到嫂子去找算命先生的那一段,實在忍俊不禁了。不一會兒,代助換好衣服,順便送誠太郎到大門外,自己上平岡家去了。

隨著這十幾年來物價的飛漲,中等人家的生活漸漸地步入困境,這從住宅上最能見其一斑,而平岡家住的,就是這種極粗劣、不像樣的房子。代助對這一點早就注意到了。

院門同大門之間只有一兩米的間隔。廚房的門也是這種情況。前後左右都蓋著這一類顯得十分侷促的房屋。這是最起碼的小資本家蓋建的,他們見東京市的貧困現象在迅速膨脹,便鑽了這個空子,要讓很可憐的一點資金滾出兩成乃至三成的高利。這些簡陋的房屋也成了生存競爭的紀念物。

今日的東京市,尤其是在東京市的偏僻地區,無處不星散著這種房子,而且宛如梅雨季節裡的蝨子,每天以驚人的速度繁衍著。代助曾把這種現象稱為「朝著淪亡發展」,而這也是顯示日本現狀的最好的象徵。

這些房屋中,有的是把煤油箱的箱底焊合成方形後,像魚鱗似的披蓋起來的。借住在這種房子裡,沒有人不被屋柱在夜裡的欲裂聲驚醒。這些房屋的門板上都有節孔,拉門無不滑出槽槽。大凡頭腦裡關注著血本、每月想從其中獲取點利錢而生活的人,都是租了這種房子而困居在其中的。平岡就是這些人中的一個。

代助從圍牆前通過時,視線首先落在屋頂上。深黑色的屋瓦使他的心感到了異常的刺激。代助覺得這沒有光澤的泥瓦好像能無限制地吸取水分似的。門前還散落著日前搬家時解草包而留下的草屑。走進起居室,只見平岡正坐在桌前寫一封長信。三千代在裡間,可以聽得衣櫃上的金屬環在叮噹作響,她旁邊有一隻開啟著的大柳條包,包內露出了半隻很漂亮的長襯衣的袖子。

在平岡表示「對不起,對不起,請稍等一會兒」的時候,代助看到了那柳條包、長襯衣和不時往行李包中伸的纖手。拉門開啟著,並沒有要關的樣子,不過三千代的臉是埋在陰影裡的,代助看不見。

不一會兒,平岡把筆往桌上一擲,身子坐坐好。他好像是在專心致志地寫著什麼很複雜的事情,耳朵發紅了,眼睛也發紅了。

「你好。這些天多承幫忙,非常感謝。我想改日當面向你表示謝意,不過還沒有動……」

聽了平岡的這一番話,使人覺得這不像是在解釋,而是帶有挑戰的口氣。平岡只穿長睡衣,沒穿襯衣和緊身褲,盤腿而坐。由於衣襟沒弄端正,胸口的毛微微外露。

「還不曾安定下來吧?」代助問道。

「豈止是沒有安定下來?唉,也許我這輩子是安定不了啦。」平岡氣沖沖地抽起煙來。

代助很理解平岡為什麼用這樣的態度待客,這絕不是針對代助的,而是針對社會的,不,是對著他自身而發的。所以代助反而憐憫不已。不過,對代助這樣的人來說,平岡的腔調使他感到渾身不舒服,只是沒有生氣而已。

「這房子還行嗎?房間的佈局好像不好。」

「嗯。哦,不好也只好不好了。若想住滿意的房子,不做股票買賣就無指望。東京近來建造的好房子,不都是股票商蓋的嗎?」

「好像是的。但是每蓋一所這種好房子,不知要毀掉多少別的房子呢。」

「所以還是這麼住住吧。」

平岡這樣說著,大笑起來。這時候三千代出來了,她向代助輕聲致意,說著「這幾天多蒙照應」,坐了下來,同時把手中那捲紅色法蘭絨放下,讓代助看。

「這是什麼玩意兒?」

「孩子的衣服。做好後還不曾動過呢。剛才在柳條包的包底裡發現了,就拿出來了。」她一邊說一邊解開這衣服上的帶子,並把袖筒向兩旁攤開。

「喲,看哪!」

「你還藏著這東西呀?快撕了做揩布吧。」

三千代把小孩子的衣服放在膝上,不吭聲地低頭瞅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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