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後來的事 夏目漱石 第2頁,共2頁

「我早就踏進社會了。尤其是同你分手後,我感到這大千世界愈來愈廣闊了。只不過同你踏進的那個社會,是性質不同的社會罷了。」

「你也太目空一切了。要不了多久,你就會屈服的。」

「那當然,如果礙於衣食,我隨時就會屈服的。但是,我眼下既然過得還順利,何苦非要去品嚐那種低劣的經驗呢?這就像印度人穿上外套提防著冬天來臨一樣。」

不愉快的神情從平岡的眉間一閃而過,他呆呆地睜著發紅的眼睛,在吞雲吐霧地抽著煙。代助自感說得有點過分了,便改用溫和的口氣說道:

「我有一個朋友,他一點不懂音樂,平時在一所學校裡教書,卻不能餬口,於是在三四個學校兼課。說來可憐,他整天不是忙於備課就是像機械似的去課堂舌敝唇焦一番,沒有一點兒空閒。難得碰到了星期天什麼的,就說要好好休息休息,睡上一整天。所以根本沒有機會到音樂會上去聽聽什麼外國名人的演出。換句話說,他只好至死也體會不到音樂世界的美妙。依我看來,得不到這種體驗乃是最可憐的事!那種有關麵包的體驗也許是很現實的東西,但畢竟是等而下之的呀。不能夠體驗一下那種不必為麵包、為水操心的美好生活,做人就沒有什麼意義啦!你大概還把我看作幼稚的少爺吧?但我自信:在我接觸的那個繁華世界裡,我遠比你老成呢。」

平岡一邊在菸灰缸上彈去菸灰一邊語調沉鬱地說道:「好吧,但願你能夠永遠生活在那樣的世界裡!」語調強得好像是抱著一種詛咒財富的情緒。

兩個人帶著醉意走出大門。剛才藉著酒興作了一番異乎尋常的議論,所以有關自身的情況,一點兒沒有進一步往下談。

「不稍微走走嗎?」代助對平岡說。看來平岡並不像他自己所說的那麼沒有空,只見他含糊其辭地回答著,一起朝前走了。兩人由大路拐進支路,想盡可能找到一個便於談話的幽靜地方。一路上,兩人不知不覺地又扯起話來,話題落到了一些要說的事情上。

據平岡說,他當時調至新地方,曾經在學習業務和調查地方經濟狀況方面下過很多工夫;如果有可能,他頗想根據學理研究一下實際應用的問題;可是地位不相稱,沒能做到,事不得已,便把這項計劃放在腦中,以期將來試驗。當然,他起先是找分行行長,直接提出各種建議,但是分行行長態度冷淡,都給否定了。這位行長聽到平岡談起那套深奧的理論便極為反感,認為乳臭未乾的孩子能懂得什麼!但是實際上,行長自己好像一竅不通呢。平岡認為:行長之所以不予理睬,這與其說是因為不屑於我平岡,倒不如說是因為害怕我平岡!於是平岡很氣憤,屢次三番地發生衝突。

然而日子一長,平岡心裡的氣憤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淡薄了,思想也漸漸同周圍的氣氛協調起來,而且是竭力想使它們趨向協調。這麼一來,分行行長對平岡的態度也慢慢地變了,甚至不時主動來商量事情了。平岡已不再是從學校出來時的平岡了,因為舉凡使對方感到難堪、感到不方便的事情,他是儘可能不去觸及。

「不過,我的做法與只知奉承拍馬還是不可同日而語的。」平岡特意宣告。代助神情嚴肅地答道:「那當然是不用說的啦。」

分行行長為了平岡的前途問題費了很多心思。最近,這位行長要調回總行去了,他半開玩笑半帶認真地同平岡約定:屆時就一起回去。平岡感到,到了那時,自己要去熟悉行務,要使信譽卓著,要應付眾多的交際,自然就不大會有學習的時間了,再說,學習反而要妨礙具體的事務。

就像分行行長無事不告訴平岡一樣,平岡對自己的部下—一個名叫關的人—也深信不疑,無事不同關商量。不料這個人同一個藝妓有往來,不知怎麼搞的,賬目上有了虧空。事情披露,關本人當然應該立即被開除,但是,由於平岡對某些情況沒有及時處理,這就勢必給分行行長多少帶來些麻煩,所以平岡主動引咎辭職。

平岡所談的情況大致如此。但是代助聽後的印象是:平岡之所以作出辭職的決定,乃是因為分行行長暗示了後果而促使他這麼做的。這是代助聽了平岡末尾的幾句話後推測出來的。平岡是這麼說的:「大凡職員階層的人,位置越高就越是佔便宜。其實這位關某才侵吞了幾個錢呢?卻馬上要被開除,可憐哪。」

「那麼,分行行長是最佔便宜囉?」代助問道。

「也許就是這麼回事吧。」平岡含糊其辭。

「唔,被那傢伙侵佔的錢怎麼了結呢?」

「總共還不到一千圓,所以由我賠掉了。」

「真有你的!看來你也佔了相當的便宜哪。」

平岡哭笑不得,瞥了代助一眼,說道:

「就算是佔了便宜,也一文不名了,連日子都打發不了呢。那筆錢還是借來的哪。」

「是嗎?」代助不動聲色地說。代助本是個不論碰到什麼情況也不會失去常態的人,在他這種又低又清晰的語調裡,自有一種圓滑的韻味。

「我向分行行長借了錢來,填補了虧空。」

「分行行長為什麼不直接把錢借給那個關某呢?」

平岡不回答。代助也沒追問。兩個人保持著沉默一起走了好一會兒。

代助認定,除了平岡所談到的之外,肯定還有著什麼情況。但是代助明白自己沒有深入研究、弄清真相的權力。而湧起那種好奇心嘛,實際上是過分都市化的表現。代助是在二十世紀的日本長大的,不過三十歲的年紀吧,卻已經達到了niladmirari的境界。他的思想已不會像那種剛進城的鄉下人似的看見人的陰暗面就會大吃一驚的。他的神經尚不至於無聊到嗅到陳舊的秘密而沾沾自喜。不,從另一個角度來說,他是疲憊了,那異常愉快的刺激已不會叫他感到滿足了。

代助生活在與眾不同的世界裡,它同平岡是根本無緣的。代助已經相當進化了—全面觀察一下這種進化,無疑是一種退化,這是古往今來的可悲現象。

平岡根本不瞭解這一點,他以為代助還是老樣子,依然同三年前一樣天真;他認為向這樣的少爺完全披露自己的缺點,不啻是亂擲馬糞驚嚇小姐們而使自己陷於困境;他想,與其多事而使對方討厭,不如緘默為好。—代助是這麼來分析平岡的心理的。所以他覺得平岡不回答自己的問話而一聲不吭地朝前走,這不免有點兒傻。代助開始把平岡視作小孩子了,其程度則比平岡視代助為小孩子有過之而無不及。不過,當兩個人這樣走了二三十米又說起話來時,都把剛才的想法丟得影蹤全無了。這次是代助先啟口的。

「那麼,往後你打算怎麼安排呢?」

「唔。」

「我看還是幹老本行比較妥當,因為畢竟有經驗呀。」

「唔,看情況再說吧。說實在話,我是很想同你好好商量一下的,你看怎麼樣,你哥哥的那家公司裡有沒有位置?」

「嗯,我去拜託他試試,這兩三天裡我是有事要回家去的。不過,這無非是試試呀。」

「如果實業界安插不進,我想是不是可以進什麼報社呢?」

「我看這主意不錯。」

兩個人又來到了通有軌電車的大路上。平岡看到一輛電車在朝這兒駛來,突然說要乘電車回去了。代助只說了句「是嗎」,沒有留客的表示,也沒有馬上就分手。兩個人走到豎有紅色木杆的車站處。代助問道:

「三千代還好嗎?」

「謝謝,還是老樣子。她讓我向你致意。其實我今天想同她一起來的,但是她說在火車裡被晃得頭腦發暈,所以留在旅館裡沒來。」

電車在他倆面前停下。平岡趕快奔出去兩三步,卻被代助叫住了,因為平岡要乘的電車還沒有開來呢。

「那嬰兒真令人惋惜哪。」

「嗯,太可悲了。當時還承你費心,多謝了。總而言之,夭亡嘛,還真不如不養下來呢。」

「後來呢?沒有再生孩子?」

「嗯,談不上什麼再不再的,早就沒指望啦,因為身體不怎麼好。」

「在這種動盪的時候,看來還是沒有孩子要方便呢。」

「那倒也是。索性同你一樣獨身一人,說不定更輕鬆些。」

「那你就獨身好啦。」

「別開玩笑了。說真的,我妻子還一直在記掛著你是不是已經娶妻子了呢。」

這時候電車開來了。

東京復活大聖堂,是復活節的主要祭祀場所,在東京千代田區的駿河臺。

德川將軍在江戶時期參謁寬永寺的通道,由江戶城經萬世橋等至黑門(即寬永寺的正門,在上野公園附近)。

拉丁文,對一切無動於衷。最早出於古羅馬詩人賀拉斯(前65—前8)的《書簡》第一卷第六篇第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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