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主十分輕鬆地談了這件事。根據這些情況推測,主人可能是經常到那種地方去的,儘管他早就感受不到什麼刺激了,但是有一種因襲的力量在使他依舊每月要到那裡去好幾次。宗助經過詳細的詢問,得悉像房主這麼玩世不恭的人,也會不時為盡興歡樂而感到厭倦,以致亟需呆在書房中養養精神了。
在這方面,宗助也不是一清二白的人,因此聽時無需強作很感興趣的樣子,只是作了一些尋常的應答。但是這種反應反而使房主不勝欣賞。房主表現出一種異樣的神色,好像從宗助平平常常的談吐中嗅到了對方有過不同凡響的經歷。不過,他見宗助有點兒不想去觸及這些往事的神情,也就立即換了個話題。與其說這是他的一種手段,倒不如說是出於一種禮貌。所以宗助沒有因之而有絲毫的不快。
不一會兒,話題扯到了小六身上。對於這個青年,房主有好幾點獨到的見解,這是身為胞兄的宗助也疏忽了的。且不論房主的見解是否符合實情,宗助倒是聽得津津有味。譬如說,房主提出了這樣的問題——從小六這個年齡上來說,他是不是有著複雜而不切合實際的頭腦,卻又像一個孩子,稚氣地表現出比他這個年齡要小得多的單純性。宗助聽後,立即表示首肯。並且回答說:看來光受過學校教育而沒有經過社會實踐的人,即使上了歲數,也不免會帶有這種傾向的吧。
「是啊。反過來說的話,光有社會實踐而沒有受過學校教育的人,雖能發揮其相當的複雜性,頭腦卻老像個孩子似的。也許這反而不如前者了。」房主說到這兒,微微一笑,停了一會兒又說道:「我說呀,讓他到我這兒來做書僮吧,這樣也許多少能得到些社會實踐。你看呢?」
據說,房主原有的書僮是在主人的愛犬因病住院的一個月之前,通過徵兵體格檢查而去當兵了,此後,房主尚未另僱書僮。
宗助見這個安置小六的好機會竟然不期而至,同春天一起惠然來臨,不禁喜不自勝。與此同時,宗助又有點惶恐不知所措了,因為迄今為止,宗助不曾主動向社會乞取過同情和關注,他沒有這種勇氣,現在是房主突然提出來的。於是宗助打定主意,儘可能早一點把兄弟交託坂井,這樣也可使自己手頭鬆動些,加上安之助的若干補貼,將來就可以使小六如願以償地完成高等教育的學業。因此,宗助把肚裡的話向房主和盤托出。
房主光是「哦,哦」地聽宗助說,最後極其簡單地說了句:「這樣滿好。」於是事情算是當場談定了。
宗助認為應該就此告辭了,遂向房主辭別。但是房主挽留,說道:「喲,再多坐會兒嘛。」還說,「現在夜長日短,眼下不過是傍晚時分。」並拿出表給宗助看。其實呢,他是感到寂寞。宗助回家去也無非是睡覺,並沒有什麼要事,於是又坐下來,重新抽起烈煙來。最後,也仿照房主的樣子,鬆鬆腿,愜意地坐在柔軟的坐墊上。
小六的事情也觸及了房主的另一番感慨。
「哎,有一個兄弟什麼的,真是相當麻煩哪。我就有個像無賴一樣的弟弟呀。」房主說著,拿自己在學生時期的儉樸作對比,談了許多有關他那個弟弟在大學時亂花錢之類的情況。宗助出於要看一看命運是何等可怖的想法,向主人提出了詢問:他的這位愛時髦的弟弟後來怎麼樣了,走了哪一條路。
「冒險家!」房主突然沒頭沒尾地衝出這麼一句話。
這位弟弟從學校畢業後,由哥哥介紹,進了某銀行工作,但他口口聲聲離不了「不管怎麼說,我一定要賺大錢」。日俄戰爭結束後不久,他根本不聽哥哥的阻攔,宣稱要謀求遠大的發展,上滿洲了。他到那兒去搞些什麼名堂呢?聽說是利用遼河運豆餅、大豆,經營大規模的船運業務,但沒多久就失敗了。儘管他本不是大老闆,但是事情弄清楚後一核算,遭到了巨大的損失,運輸事業當然不可能維持下去了,他本人呢,無疑是站不住腳了。
「此後,我也不大清楚他幹什麼去了。後來總算聽到了他的訊息,使我大為吃驚,他竟流落到蒙古去了!我真不知道他會冒險到什麼地步!免不了有些擔憂。不過,天各一方,我也只好聽其自然了,心想他也許能僥倖應付過去的。他偶爾有信寄來,說蒙古這地方缺少水,熱天就用汙水溝裡的水澆灑馬路,汙水也沒有的話,就用馬尿代替,所以臭氣沖天等等。無非就是這一類的信。當然也談到過錢的問題,不過嘛,東京同蒙古相隔遙遠,至多不加理會就是了。因此離得遠點倒也是好事。然而這傢伙竟在去年年底突然來了。」
房主彷彿想起了什麼事似的,取下一件掛在壁龕柱子上的裝飾物——它垂有很美的流蘇。
這是一柄大約一尺長的小刀,外套錦緞料子的袋袋。刀鞘是用一種不知究竟叫何物的綠色雲母狀的東西做的,大概在三處地方用銀鑲卷著。鞘裡的刀子至多隻有六寸長,刀刃也是薄的。但是刀鞘的形狀猶如六角形的櫟木棍,顯得很厚實。仔細一看,原來刀柄的背後並排插著兩根細木棒,起到了讓刀鞘合在一起不離的銀銷釘的功用。
「他帶來了這件東西送給我。說是叫蒙古刀。」房主說著,當即拔出刀來,還把插在刀後面的兩根如同象牙做的細棒拔出來,給宗助看。
「這是筷子呀。據說蒙古人總是把這刀子吊在腰下,碰到宴請之類的事,便拔出刀來切肉,用這筷子夾肉吃。」房主特意一手使刀一手使筷,作出切和夾肉吃的動作給宗助看。
宗助只是一味地盯著這件精巧的玩意。
「他還帶回來那種蒙古包裡用的氈毯,我看哪,同從前的毛毯別無二致。」
房主把這位最近剛從那兒回來的弟弟說的情況,不折不扣地搬給宗助聽:蒙古人擅長駕馭馬啦,蒙古犬的體形瘦長、頗似西方的獵犬啦,他們漸漸受到中國人的壓制啦云云。宗助從來不曾聽到過這些事情,所以饒有興趣地聽著,從而好奇地想知道「這位兄弟在蒙古是幹什麼的」,於是向房主提出了這一詢問。
「冒險家!」房主大聲複述了先前說過的這句話,「我也不知道他在幹些什麼。他說是在從事畜牧業,而且很有建樹。我看根本靠不住。從前他就老是撒謊、騙我。而這次到東京來乾的事也有點兒蹊蹺。說是要設法替蒙古王借兩萬圓錢,如若借不到手,就會攸關他的信用,所以不辭辛勞地奔波。他把我當作第一個對像。可我心想,什麼蒙古王,什麼以廣袤的土地作抵押,蒙古同東京千里迢迢,債權根本無法保證嘛!於是我一口回絕。他便瞞著我,盛氣凌人地去對我妻子說:‘哥哥如此,成不了大事的!’真叫人啼笑皆非。」
房主說到這兒,微微一笑。然後瞅瞅神色有點兒緊張的宗助,說道:
「我說,你同他見見面,怎麼樣?他特意穿著一件帶毛皮的寬大衣服,晃盪晃盪地出洋相,頗有點滑稽。你要是不反對,我來作介紹吧。哦,後天晚上我本就要他來吃飯,所以……哦,你可別上他的當啊,只需聽他搖唇鼓舌,別吱聲,這就毫無危險,只會感到很別緻了。」
在房主的一再慫恿下,宗助多少有些心動了。
「就是令弟一個人來吃飯嗎?」
「哦,不,他還有一個朋友會同來,他們是一起由那兒回來的。這位朋友好像叫安井,我還不曾見過。因為我這個弟弟屢次要介紹我同他認識,所以我實際上是請他們兩個人哪。」
宗助當天晚上離開坂井家時,臉色顯得蒼白可怕。
指東京都東部一帶地勢較低的地區,也是工商業者集中的地區。
日本的一種紙牌遊藝。牌分兩類,一為寫有全首和歌的「讀牌」,一為只寫有和歌下句的「取牌」。參加者要根據「讀牌」拿「取牌」,最後決定勝負。這一遊藝始於江戶初期,後來多在過年時玩。
在淨琉璃《奧州安達原》中最著名的《袖萩祭文之段》裡登場的女子的名字。
淨琉璃《奧州安達原》中袖萩道出的有名臺詞中的一句,寫袖萩欲歸雙親膝下盡孝道。
這句話在日語裡的讀音悉同上句,是造出來的詼諧語。
明治末年出版的。有矢野恆太寫的深入淺出的解釋,在當時影響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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