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依舊在下,夫婦倆也依舊如法炮製地幹著。第三天還是不見天日。到了翌日早晨,宗助顰眉咋舌了。
「這雨要下到什麼時候哪。鞋裡溼得無法穿了。」
「六鋪席房間漏得這般模樣,也夠傷腦筋哪。」
夫婦倆商量後,決定同房主交涉,請在天晴後就築漏。而對鞋子嘛,實在是一籌莫展。宗助硬硬頭皮,把腳伸入溼透的鞋子,出去了。
幸好,天氣在當天的十一點鐘左右開始轉晴,出現了雀鳴樹籬的陽春季節。等到宗助回家,阿米以煥然一新的神色突然詢問:「我說,能不能把那屏風賣了?」
這落款抱一的屏風自前幾天從佐伯家取回來後,就豎在書房的角落裡,不曾動過。屏風是兩扇,而從起居間的位置和大小來說,屏風不啻是礙事的裝潢。往南面放的話,會把通正門的入口堵掉一半,往東面放呢,屋裡會昏暗不少;可是移至另外一面的話,又會把壁龕遮去。為此,宗助發過幾次牢騷:「我是覺得它是上一輩留下的紀念物而存心拿回來的,但是這玩意兒也真令人傷腦筋,簡直沒處可擱。」
阿米聽後,每次都望望那外沿褪了色的滾圓的銀月以及簡直無法由絹質物上分辨出來的芒草的顏色,顯出一副不解人們何以會珍愛這種東西的神情。不過面對丈夫,她不便直言,只是試問過一次:
「這也算是什麼好畫嗎?」
於是宗助告訴阿米這抱一是何等樣的人。不過,那也無非是把從前聽父親講的、現在尚能依稀記得的話複述一下而已。至於畫的實際價值以及有關抱一的詳情,宗助自己也莫名其妙。
但是,阿米偶然受到這一情況的啟發,構成了她賣屏風的動機。阿米把這純屬偶然獲悉的知識同一個星期來自己與丈夫之間的那些談話聯起來一想,臉上露出了微笑。這天雨霽後,太陽光一下子移至吃飯間的紙拉門上。阿米在便服外加了一條色澤異常、樣子像披肩又像圍巾的東西,出去了。她沿著大路走到近第二條街的地方,拐往通電車的方向,一直朝前走,在乾貨店同麵包鋪之間,有一家頗具規模的舊傢俱商店。阿米記得自己曾經在這家商店買過一隻桌腿可摺疊的飯桌。家中火盆上的那隻鐵壺,也是宗助在此買了拎回去的。
阿米袖著手在傢俱商店前站停,見店裡依舊擺著很多新的鐵壺。此外,大概是節令的關係吧,火盆多得尤其引人注目。但是,稱得上古董的東西好像一件也沒有。店正面吊著一隻不知是什麼名堂的碩大龜甲,下面是一隻長長的黃褐色拂塵,彷彿尾巴似的。此外,點綴著幾隻紫檀木的茶具架子,不過都做得不大精細。阿米根本沒有去注意這些,只是看明店裡並沒有任何掛軸和屏風,走了進去。
阿米之所以特意到這兒來,無疑是想把丈夫從佐伯家取回來的屏風賣些錢。自從在廣島生活過之後,阿米對這一類事已有相當的經驗,所以她沒有普通家庭主婦那種勉強和不愉快的感受,她能夠沒有猶豫地開口同店主說話。這店主大概五十歲左右,黑黑的皮膚,尖瘦的下頦。他戴著一副玳瑁邊框的特大眼鏡在看報紙,手在一隻表面有無數突起的青銅火盆上烤火取暖。
「唔,我可以去看一看。」店主淡淡地表示可以考慮,但是不怎麼感興趣。阿米見狀,心裡有些失望了。不過自己本沒有抱著什麼大的期望,只是對方既然不拒絕,也就主動地請他務必去看一下。
「好的。可是,得過會兒去呢,眼下小學徒出去了,無法脫身哪。」
阿米聽了這不大客氣的話,只好回家,心裡頗疑惑傢俱店究竟會不會來人。她獨自像往常那樣很簡單地吃了飯,讓阿清端走飯盤。這時,忽然聽得「有人在家嗎」的大聲叩問,傢俱店店主由正門走進來了。來到客堂裡,阿米把那屏風給他看。他說著「原來如此啊」,摸摸屏風的背面和四周。
「要賣的話,」他考慮了一下,好像勉為其難地開了價:「算六圓錢吧。」阿米想,傢俱店開出的價錢也許不錯的。但是不先同宗助講一下就賣了,未免太獨斷獨行,而且,這東西畢竟是有來歷的,得好好考慮考慮,等宗助回來仔細商量後再說。她這樣作答後,要店主先回去。店主在出門之前說道:
「好吧,看在太太誠心誠意的份上,就再加一圓。你可以脫手啦。」
阿米這時斷然地答道:「可是,老闆,這是抱一的真跡哪。」她說時心裡有點兒觳觫。
店主不當一回事地說:「近來,抱一的身價下跌了。」
不過,他盯著阿米看看後,說了句:「那你們就好好商量商量吧。」便走了。
阿米把這些情況向宗助詳細地彙報過之後,天真地問:「不可以賣嗎?」
宗助近來時常受到物質慾念的干擾。他本過慣清苦的日子,養成了一種惰性,不以生活貧窮為苦。所以,除了每月的固定收入,絲毫沒有想到過臨時去謀取意外的錢來多少改善一下生活。現在聽到妻子的這一番話,不禁深自驚歎阿米機靈的才智,同時又懷疑究竟有沒有這樣的必要。一問阿米的意圖,才明白她是想把那賣得的不足十圓的錢,為宗助添置一雙新鞋,還可購置一匹綢子。宗助覺得這倒是未嘗不可呢。然而,當他把父輩留傳下來的有抱一手筆的屏風為一方,把新鞋和新的綢子為另一方,對比著考慮考慮,不禁感到這二者的交換是多麼的滑稽和離奇。
「我看可以賣掉。反正放在家裡也光是礙事。不過我還不需要買什麼鞋哪。若像前一陣那樣不住地下雨固然很傷腦筋,但眼下天氣也好起來了。」
「可是,再下雨時又苦啦。」
宗助當然不能對阿米打出天氣永不變的包票。阿米也不便說非在這沒下雨之前把屏風賣掉不可。兩人便相對地笑笑。
過了一會兒,阿米先問道:「是價格太低了吧?」
「是啊。」宗助答道。
他聽她說價格低了,便覺得好像是低了。他本想,倘若有買主,最好對方肯出大價錢,反正多多益善。因為他記得報紙上登有近來舊書畫賣價飛漲的事,這曾使他想入非非:哪怕有一件這類舊書畫也好啊。但是,這類東西無緣落到他的生活圈子裡來,他只好認命。
「買賣取決於買主,卻也要看賣主是什麼人。再珍貴的名畫,在我這個賣主手裡也賣不出好價錢的。當然,開價七圓、八圓嘛,好像也太低了哪。」
宗助流露出一種既為出自抱一手筆的屏風辯護,又為傢俱店店主辯護的語氣。好像唯有他自己是不值得辯護的。阿米見狀也有點兒洩氣,有關屏風的話題就此告一段落。
第二天,宗助在機關裡把屏風的事講給眾同事聽。大家不約而同地一致認為價錢太不公道。但是沒有一個人表示願意出一把力,使它賣得合理一些,也沒有誰肯出來告訴他「通過什麼樣的途徑可免吃虧上當」。宗助還是隻得把屏風賣給橫街上的傢俱店,要不,只好像原來那樣,讓屏風礙手礙腳地豎在客堂間裡。他就這樣拖延了一陣子,傢俱店店主來說,願出十五圓錢買下這屏風。宗助夫婦倆微笑著互相望望,意思是:暫且不賣,再放一段時間看看如何。於是沒有賣。不久,傢俱店店主又來了。夫婦倆還是不賣。阿米對這種回絕感起興趣來了。店主第四次光臨,是帶了個陌生男子一起來的,他同這男子交頭接耳地商量了一番,最後出價三十五圓。這時夫婦倆也就站著商量了一下,終於決定:賣掉屏風。
原文是「一反」,大約為寬34釐米、長10米,可做成人的和服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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