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我知道,她在幾杯紅葡萄酒下肚後曾經給我講過這個故事。」

「你覺得她在說假話嗎?」

「不。」

「這是一個奇特的巧合,對吧?兩歲大時受洗,然後開始回憶,回憶到你連記都不記得的時候……就像是得了傳染病,一個傳給另外一個。」

「就像你說的,是個奇怪的巧合。」以前我給亨利打過氣,現在可不能讓他動搖。「我還知道更奇怪的巧合,」我接著往下說,「去年,亨利,我百無聊賴,竟然收集起車牌號來。這事真能教會你什麼是巧合。有一萬個可能的號碼,而且天知道會有多少種組合,可塞車時我偏偏就會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兩輛號碼數字一樣的汽車挨在一塊。」

「是啊,我想是會這樣。」

「我絕不會相信沒有巧合,亨利。」

樓上的電話鈴隱隱約約在響,我們直到這會兒才聽見,因為書房裡電話鈴的開關被關上了。

「噢,天哪,天哪,」亨利道,「如果又是這個女人打來的電話,我一點都不會感到意外。」

「讓她打好了。」我說話時電話鈴聲就斷了。

「我倒不是小氣,」亨利說,「我想她十年裡借的錢加起來也不超過一百鎊。」

「出去喝一杯。」

「當然。噢,我還沒穿鞋。」說著他便彎下腰去穿鞋。我能望見他頭上那塊謝了頂的地方:看上去就彷彿是煩惱磨穿他的頭皮,鑽出來了一樣——我自己也曾經是他的煩惱之一。他說:「要是沒有你的話,我真不知道該怎麼做,本德里克斯。」我從他肩上撣掉幾片頭屑。「噢,這個,亨利……」隨後,還沒等我們動身,電話鈴又響了。

「別管它。」我說。

「我最好還是接一下,你不知道……」他鞋帶還沒繫好,便站起身來,走到書桌旁。「喂,」他應答道,「我是邁爾斯。」隨後他把聽筒遞給我,鬆了口氣似的說:「是你的。」

「是我,」我說,「我是本德里克斯。」

「本德里克斯先生,」聽筒裡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我覺得該給你打個電話。今天下午我沒對你說實話。」

「你是誰?」

「斯邁思。」那人說。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告訴你說我去療養了,其實我根本沒去。」

「說真的,這事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重要。」

他的聲音像手一樣沿著電話線伸向我:「這事當然很重要。你沒在聽我說。並沒有什麼人給我治過臉,我的臉是一夜之間突然變好的。」

「怎麼會的?我還是不……」

他用一種同你結夥密謀什麼似的討厭口氣說:「怎麼會的,這隻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了。這事迴避不了,我瞞著不說是不對的。這是一起……」但是,沒等他說出那個報紙上用來代指「巧合」的愚蠢字眼,我就把電話掛上了。我想起了他那隻攥緊的右手,想起了看到他們把死者捆紮起來,像分割自己衣服似的分割她時我所感到的憤怒。我想:他這個人十分自負,一定要說自己得到了某種啟示。用不了一兩個周,他就會在公共草坪上宣講這件事情,並且把自己治好的面孔亮給大家看。事件還會上報:「唯理派演講人因靈丹妙藥而改變信仰。」我竭力收起自己對巧合的所有信心,但是我腦子裡所能想到的一切(想時帶著嫉妒,因為我身邊可沒聖徒遺物護佑),就是夜裡他那側被毀了的臉頰貼在薩拉頭髮上的情景。

「誰來的電話?」亨利問道。我遲疑了一下,不知是不是該告訴他,但隨後又想:不,我不能相信他,他會同克朗普頓神父攪在一起的。

「斯邁思。」

「斯邁思?」

「就是薩拉曾經造訪的那個傢伙。」

「他有什麼事?」

「他的臉治好了,沒別的。我要他告訴我那位大夫的名字。我有個朋友……」

「用的是電療嗎?」

「不太清楚。我在什麼地方讀到過,說風疹塊的病因是歇斯底里,治療方法是精神療法和放射療法雙管齊下。」這麼說聽上去似乎很有道理,或許事情確實如此也說不定。又是一樁巧合,兩輛車牌數字一樣的小汽車。我不無膩煩地思忖道:到底會有多少個巧合呢?葬禮上她母親的出現、那孩子做的夢,這樣的事會日復一日地繼續下去嗎?我感覺到自己就像一個體力耗盡,終於明白了潮水之力大過自己力量的游泳者。可是即使自己要遭滅頂之災,我也要托起亨利,直到最後一刻。說到底,這不就是做朋友的本分嗎?因為假如這事沒被證明是子虛烏有,假如它上了報,那麼恐怕誰也沒法預料它會怎樣收場。我想起了曼徹斯特的玫瑰事件——那場騙局過了好久才被人們識破。眼下這個世道里,大家都是如此歇斯底里。到時候就會有人來搜尋聖徒遺物,會有祈禱儀式和列隊遊行。亨利是有頭有臉的人,因此流言蜚語將會大行其道。所有的記者都會跑來,對他和薩拉的生活刨根問底,竭力打探出關於在多維耶附近舉行的那場洗禮的奇異故事。假仁假義的報界庸俗不堪,我能想象到他們會用什麼樣的新聞標題,而這些標題又會引發出更多的「奇蹟」。咱們得把這事的苗頭消滅在搖籃裡。

我想起了自己放在樓上房間抽屜裡的那本日記。我想:那個也得處理掉,因為它可以被他們用自己的方式來加以解釋。事情看來似乎是這樣:為了我們自己,我們必須保住她;而為了保住她,我們卻不得不把她的特徵一一毀掉。就連她兒時的讀物也已經被證明是一種危險。還有相片——亨利給她拍的相片。這些絕對不能讓報界弄到手。莫德可以信任嗎?我同亨利兩人一起努力,湊合著建起了一個家,可就是這個家現在也正在被人家分化瓦解。

「我們去喝一杯嗎?」亨利問道。

「我馬上就來。」

我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取出薩拉的日記,把封面和封底扯掉。它們很結實:布做的背襯像植物的根鬚一樣裸露出來;扯掉它們就像是扯掉鳥兒的雙腳和雙翅。日記趴在床上,受了傷,沒了翅膀,成了一疊紙張。它的最後一頁顯露在最上面,我又讀到了這段話:「你在那兒,教導我們大肆揮霍,就像你教導富人們所做的那樣,以便有朝一日,我們會除了對你的這份愛之外別無所有。但是你對我太好了。我向你要求痛苦時,你卻給了我安寧。也給他這個吧,把我的安寧給他——他更需要。」

我想:這個你可沒能成功,薩拉。你的禱告至少有一條沒能應驗。我並沒能得到安寧;除了對你,對你的愛以外,我也沒有任何別的愛。我是一個仇恨之人,不過我已不再感受到太多恨了。我說別人歇斯底里,可我自己說過的話也太過火了。我能察覺到自己的話不真誠。我主要的感覺與其說是仇恨,還不如說是恐懼。因為我想,假如天主存在,假如就連像你這樣慾火旺盛、會偷情、會說你曾經說過的那些懦弱的謊言的人都能這樣改變的話,那麼我們大家只要像你這樣兩眼一閉,一勞永逸地跳上一跳,就都會成為聖徒的。假如你是聖徒的話,那麼當聖徒就不是什麼難事,而只不過是他可以要求我們當中任何一個人去做的一件事情,這件事就是:跳。但是我不跳。我坐在床上,對天主說:你奪走了她,但你還沒得到我。我知道你的狡猾。是你把我們帶到了一個很高的地方,說是要把整個宇宙都給我們。天主啊,你是一個魔鬼,在引誘著我們往下跳。可我並不想要你的安寧,不想要你的愛。我想要的只是一種十分簡單、十分容易的東西:我想要同薩拉終生相守,但你卻把她帶走了。你用你那恢宏的計劃毀掉了我們的幸福,就像收割者毀掉一個鼠穴一樣:我恨你,天主,我恨你,就好像你真的存在一樣。

我看著那一沓紙。同一綹頭髮相比,它們不太帶有個人的味道:頭髮你是可以用嘴唇和手指去觸碰的。我對心靈已經厭倦透頂。以往我一直是為了她的肉體而活著,此刻我想要她的肉體,可是我擁有的一切卻只是這本日記。於是我把日記鎖進了櫥櫃,因為如果毀掉它,讓自己更徹底地沒有了薩拉,不就等於讓他又得勝了一回嗎?我對薩拉說:好吧,你就一意孤行好了。我相信你還活著,他也存在。可是要把對他的這種恨轉變成愛,所需要的並不僅僅是你的禱告。他搶了我的東西,我要像你寫的那個國王一樣,搶走我身上他所想要的東西。恨在我的腦袋裡,而不在我的肚子裡或者皮膚裡。你不能像去除疹子或者粉刺那樣去除它。我不是像愛你一樣地恨你嗎?我不是也恨自己嗎?

我從樓上招呼亨利道:「我好了。」於是我們便肩並肩地穿過公共草坪,朝龐蒂弗拉克特徽章酒館走去。街燈還沒點亮,戀人們在十字路口約會。草坪那頭就是那座臺階被毀的房屋,他就是在那兒把殘缺不全的絕望生活重又還給了我。

「我老是期盼著我們黃昏時分的散步。」亨利說。

「是啊。」

我思忖著:明早要給醫生打個電話,問問他信仰療法是否可能,但轉而一想,又覺得還是不打為好。只要不知道實情,我們就可以想象無數種療法……我用手扶住亨利的胳膊。為了我們兩人,我現在得堅強起來,他還沒到真正擔心的時候呢。

「我現在唯一真正期待的事情就是它了。」亨利說。

在本書的開頭,我曾寫道:此書所記述的是恨。此刻,在同亨利並肩前去喝一杯晚間啤酒的路上,我找到了一句同冬日裡的情調似乎很相稱的禱告詞:噢,天主啊,你做的夠了,你從我這裡搶走的東西已經夠多的了。我太疲倦,也太衰老,已經學不會愛了。永遠地放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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