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節

「腿上還長滿了魚鱗。」

「你在開玩笑啊。」

「可是你來證明一下我在開玩笑看看,亨利。你沒法證明我故事裡說的事情不存在,就好比我沒法證明天主不存在一樣。但我就是知道他是個謊言,就像你知道我的故事是個謊言一樣。」

「天主的存在當然是有根據的。」

「噢,我敢說我能給自己的故事杜撰出一個哲學上的根據來,而且還是以亞里士多德的學說為基礎的。」

亨利把話題突然又轉了回去。「你過來和我一塊兒住還能省點。薩拉老說你的書並沒有得到應有的成功。」

「哦,成功的影子正在落到它們身上。」我想到了沃特伯裡的文章,便說,「你會聽到那些人氣評論家們搖動筆桿兒,鼓動讀者大眾為你的下一本書拍手喝彩——即使它還沒寫好——這樣的時候會到來的,只是時間問題。」我誇誇其談地說著,因為我還沒拿定主意。

亨利說:「你心裡不再生什麼氣了吧,本德里克斯?我在你加入的那傢俱樂部裡對你發過火——是為那個人發火。不過現在這事還有什麼關係呢?」

「是我錯了。他只不過是個慷慨激昂、用自己的理論引起了薩拉興趣的唯理派狂人。忘了這事吧,亨利。」

「薩拉很好。本德里克斯,人家說她長道她短,但是她很好。這個,我不能好好地愛她,這不是她的錯。你知道,我太謹小慎微了,不是那種能做情人的人。她想要的是你這樣子的人。」

「她離開了我,又繼續往前走了,亨利。」

「你知道,我讀過你的一本書——是薩拉讓我讀的。你在書裡寫到了一座房屋,房屋裡的女人死去了。」

「《野心勃勃的主人》。」

「是叫這個書名。當時看來,書很不錯,我想它寫得合情合理。但其實你完全弄錯了,本德里克斯。你描寫了那個丈夫如何覺得房子裡空蕩蕩的,很可怕;他從這個房間走到那個房間,把椅子拉來拉去,想弄出點動靜來,製造出一種房屋裡還有另外一個人的效果。有時候,他還會用兩隻酒杯來為自己倒酒。」

「我忘了,這聽上去有點文學味兒。」

「你沒寫對,本德里克斯。問題在於,房子裡看上去並不是空蕩蕩的。你瞧,過去經常是這樣:我下班回到家,她出去了——也許同你在一塊兒。我喊她,但是沒有應聲。那會兒,房子裡是空蕩蕩的,我差不多在等著看到傢俱哪天會不翼而飛。你知道,我確實是在用我自己的方式愛著她,本德里克斯。最後那幾個月裡,每次回到家發現她不在的時候,我都害怕會有一封信在等著我。‘親愛的亨利’……你知道他們在小說裡寫到的那種事情吧?」

「知道。」

「可是現在呢,房子似乎從來也不像那樣空蕩蕩的。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因為她總是不在家,所以她也就永遠不會不在家了。你瞧,她再也不會上別處去了。她不會在同誰一塊兒吃午飯,她不會在同你一塊兒看電影。除了家裡以外,她不會待在別的地方了。」

「但哪兒是她的家呢?」我說。

「哦,我得請你原諒我,本德里克斯。我精神緊張,很疲倦——我睡不好覺。你知道,除了同她談話以外,最好的事情就是談論她了,而我只有同你才能談談她。」

「她有許多朋友。威廉·馬洛克爵士、鄧斯坦……」

「我沒法同他們一塊兒談論她,就像我沒法同那個帕基斯一塊兒談論她一樣。」

「帕基斯!」我驚呼道。難道他已經貓在我們的生活裡,永遠也不走了?

「他告訴我說,他曾經參加過我們舉行的一個雞尾酒會。薩拉會挑選一些奇怪的客人。他說你也認識他。」

「他到底想從你這兒弄到些什麼?」

「他說薩拉對他的小男孩很好——天知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當時那孩子病了。他好像想要一點薩拉的什麼東西做個紀念。我給了他一兩本薩拉過去看過的兒童讀物。這樣的書她的房間裡有好多本,上面全用鉛筆塗過畫過。這是處理這些書的好辦法。我總不能把它們送到福伊爾書店去吧?我覺得這樣做並沒什不好,你說呢?」

「是沒什麼不好。你說的那個人就是我安排去跟蹤薩拉的偵探,是薩維奇偵探社的。」

「天哪,我要是當時知道的話……不過他好像真的對薩拉有好感。」

「帕基斯很通人情,」我說,「他愛動感情。」我環視了一下自己的屋子——亨利來的那個地方薩拉的痕跡不會更多,也許還更少,因為她在那裡會被沖淡的。

「我會來同你一起住,亨利,不過你得讓我付點房租。」

「我很高興,本德里克斯。不過房子是我自己的,你可以付你那份地產稅。」

「你如果重新結婚的話,要提前三個月通知我,好讓我再找地方住。」

他對我的話很當真:「結婚我是再也不想了,我不是那種適合結婚的人。我同薩拉結婚對她來說是個很大的傷害,這點我現在算是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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