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可不敢麻煩你。」

「我愛薩拉。」我說。

「我也是。」

我走回西爾維婭身邊,向她解釋道:「那是她母親,我得請她吃晚飯。很抱歉,我可以打電話同你另約一個時間嗎?」

「當然可以。」

「電話號碼簿裡能查到你的號碼嗎?」

「沃特伯裡的電話能查到。」她口氣沮喪地說。

「下週吧。」

「很樂意,」她伸出手來說,「再見。」我敢說,她知道是事情沒趕上趟。感謝天主,這沒什麼關係——她在趕到地鐵站前會稍稍有點懊悔,會就巴托克的曲子同沃特伯裡吵上幾句。我回到伯特倫太太身邊,發現自己又在對薩拉說話了:你瞧,我愛你。只是愛不像恨那樣敢肯定自己會被對方聽到。

走到火葬場大門口時,我注意到帕基斯已經悄悄離開了。我沒看到他走。他一定意識到我現在已經不再需要他了。

伯特倫太太和我在「伊索拉·貝拉」餐館吃了晚飯。我不想去自己同薩拉一塊兒去過的任何地方。自然,我馬上就開始拿這家餐館和我們一起去過的所有餐館作起了比較。我們喝著義大利基安蒂紅葡萄酒,喝它的行為本身就讓我想起薩拉和我自己是從不喝這種酒的。我還不如喝我倆最愛喝的波爾多幹紅葡萄酒呢。不過即便是喝那種酒,我也不會就因此想她想得更多一些,因為現在就連空無一物的所在也彷彿充滿了她的身影。

「我不喜歡這個葬禮。」伯特倫太太說。

「我很抱歉。」

「它太不近人情,活像一條傳送帶。」

「似乎還算合適,畢竟還有禱告。」

「那個牧師——他是牧師吧?」

「我沒看見。」

「他說到什麼大宇宙。我好一會兒都聽不明白,還以為他在說大海雀呢。」說話間她嘴裡的湯又開始往她的湯碗裡滴了。她說:「我差不多要笑出聲音來了,亨利看到了我。我看得出,為這事他又給我記了一筆日後要算的賬。」

「你們兩人合不來?」

「他是個非常小氣的男人。」她邊說邊用餐巾拭了拭眼睛,接著又嘩啦嘩啦地用湯匙使勁攪湯,把裡面的麵條全給攪了起來。「我有一次不得不向他借十鎊錢,因為我到倫敦來小住,但忘了帶提包。這事誰都會碰到的。」

「那是當然。」

「我始終為自己感到自豪的一點就是:天底下誰的債我都不欠。」

她的話就像地鐵系統一樣,一圈又一圈、一環又一環地來回轉。從喝咖啡時起,我就開始注意一路上迴圈出現的車站:亨利的小氣、她自己在金錢問題上的清白、她對薩拉的愛、她對葬禮的不滿意、大宇宙——說到此之後,某些地鐵列車就又開到亨利那裡去了。

「這很滑稽,」她說,「我並不想笑。沒人比我更愛薩拉了。」我們大家都是如此愛作這樣的宣告,以至於聽到別人的舌頭上也掛著同樣的話時,便不免感到惱火。「不過亨利不會理解這一點的,他是個冷漠的人。」

我竭力想轉換話題。「我想象不出我們還能舉行什麼別的型別的葬禮。」

「薩拉是個天主教徒。」她一邊說,一邊端起自己那杯紅葡萄酒,一口氣灌下去半杯。

「無稽之談。」我說。

「哦,」伯特倫太太說,「這個她自己並不知道。」

不知為什麼,我突然間感到害怕起來,感覺就像一個用幾近天衣無縫的方式作了案的人,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騙人的牆上出現了第一條意外的裂縫一樣。裂縫會有多深?能夠及時補上嗎?

「你說的我一點兒也不明白。」

「薩拉從沒告訴過你我是天主教徒嗎?」

「沒有。」

「我這個天主教徒不怎麼地道。你瞧,我丈夫痛恨那整個一套把戲。我是他的第三任太太。婚後第一年和他鬧的時候,我曾經說過:我倆沒照規矩完婚。他是個小氣的男人。」她不假思索地添補了一句。

「你是天主教徒並不等於薩拉也就成了天主教徒。」

她又呷了一口紅葡萄酒,說:「我從沒告訴過別人。我想我有點醉了。你覺得我醉了嗎,本德里克斯先生?」

「當然沒有。再來一杯紅葡萄酒。」

在等服務員端酒來的當兒,她試圖轉移話題,但我毫不留情地把她又拖了回來。「你說什麼——薩拉是天主教徒?」

「答應我你不會告訴亨利。」

「我答應。」

「有一次我們出國到諾曼底去,當時薩拉只有兩歲多。那段時間裡我丈夫老是去多維爾。他說是去多維爾,不過我知道他是去見他的第一任太太。我氣壞了。薩拉和我沿著沙灘散步。薩拉老想坐下來,但我會讓她休息一會兒,然後我們再往前走一段。我說:‘告訴你一個只有我們兩人知道的秘密,薩拉。’就是那個時候,她也很會保守秘密——如果她想保守的話。這件事我竟然會告訴你,想想真害怕,不過這是個很好的報復,對吧?」

「報復?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伯特倫太太。」

「當然是報復我丈夫。這倒並不是為了他第一任太太的事兒。我告訴過你吧?他不讓我當天主教徒。我要是想去做彌撒的話,嗬!那可就要鬧翻天了。所以我想,薩拉要成為天主教徒,但不能讓他知道。除非我真的火了,不然我不會把這事告訴他。」

「你沒告訴他嗎?」

「一年以後他就走了,離開了我。」

「這樣一來,你又可以重新當天主教徒了?」

「噢,這個,你瞧,我信的東西不太多。後來我嫁給了一個猶太人,他也不怎麼省事。人家告訴你說:猶太人大方得不得了。別信這個,噢,他是個小氣鬼。」

「不過在海灘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當然啦,事情並不是在海灘上發生的。我的意思只是說我們在海灘上往前走。我把薩拉留在門口,自己進去找神父。為了解釋情況,我不得不對他撒了幾句謊——當然只是些小謊。當然了,我可以把事情都怪到丈夫頭上。我說結婚前他答應過,可後來又違背了自己的諾言。我不太會說法語,這倒幫了大忙。你要是不知道確切的詞兒該怎麼說,別人聽你的話便會覺得你老實得不得了。不管怎麼說吧,他當場就給薩拉做了,然後我們就趕公共汽車回去吃飯。」

「做什麼了?」

「做洗禮,讓她成了天主教徒。」

「事情前前後後就是這樣嗎?」我心裡鬆了一口氣,問道。

「唔,這是件聖事——或者說他們是這麼叫的吧。」

「開始我還以為你在說薩拉真的是個天主教徒呢。」

「這個嗎,你瞧,她是的,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要是亨利按規矩給她土葬就好了。」伯特倫太太一邊說,一邊又開始古怪地滴眼淚了。

「如果就連薩拉本人都不知道此事的話,你是不能夠怪他的。」

「我老是希望這事會‘發出來’,就像種牛痘一樣。」

「在你自己身上它好像並沒怎麼太‘發出來’。」我忍不住地說道,不過她聽後並沒生氣。「噢,」她說,「我的生活裡有過許多誘惑,我指望事情最後會變好。薩拉對我很耐心,她是個好姑娘。沒人會有我那麼喜歡她。」她又喝了點紅葡萄酒,「你要是能好好了解她就好了。不是嗎?要是她能正常地被撫養長大,要是我沒嫁給這些小氣的男人,她會成為一個天使的,這個我深信不疑。」

「可這事就是沒能發出來。」我惡狠狠地說了一句,便叫服務員來結賬。我依稀覺得一隊灰雁正從我們來日墓冢的上空飛過,灰雁扇起的寒風順著我的脊樑骨往下灌;要不然的話,就是剛才我站在結冰的地面上時著了寒氣。要是這股寒氣同讓薩拉送命的那股寒氣一樣就好了。

這事沒發出來。送伯特倫太太在馬里爾博恩站下車後自己乘地鐵回家的一路上,我一直在對自己重複著這句話。我又借了三鎊錢給伯特倫太太,因為她說:「明天是星期三,我得待在屋裡。」可憐的薩拉,真正「發出來」的是那一長串的丈夫和繼父。她的母親成功地教會了她:一輩子只有一個男人是不夠的。不過她自己早已看透了母親婚姻的虛偽。正如我絕望地獲知的那樣,她嫁給亨利是要嫁給他一輩子的。

但是這份明見同海灘附近那個詭譎的儀式毫無關係。「發出來」的並不是你,我告訴自己不相信的那個天主,那個薩拉認為救了我的命(出於何種可信的目的呢?)的想象中的天主,他自己子虛烏有,卻有本領毀掉了我所有過的唯一的深深的幸福:噢,不,發出來的並不是你,因為要是那樣的話這些就是魔法了,而比起不相信你來,我更不相信魔法:你的十字架、你的肉體的復活、你那神聖的天主教會、你的聖徒相通——這些都是魔法。

我躺在那兒,看著公共草坪上的樹影在屋子的天花板上晃動。我想:那只是一個巧合,一個差點把她最後帶到你身邊的可怕巧合。你不可能有本事用一點水和一聲禱告就給一個兩歲的孩子打上終身的烙印。我要是信了這個,也就會信聖餐儀式上的麵包是基督肉身、葡萄酒是基督鮮血之類的東西了。那些年裡,你可並沒有擁有她,擁有她的是我。最後是你贏了,這點用不著你來提醒我。但她背下墊著這個枕頭,和我一塊兒躺在這張床上的時候,可並沒有用你來欺騙我。她睡覺的時候,是我同她待在一起,而不是你。進入她身體的是我,不是你。

所有的燈都熄滅了,床鋪上方一片黑暗。我夢見自己人在市場上,手裡拿著一支槍。我在向一些似乎是玻璃做的瓶子射擊,可是子彈老是從瓶子上彈回來,就好像瓶子外面套著鋼套似的。我打了一槍又一槍,卻一個瓶子也打不破。凌晨五點時分,我醒了過來,腦子裡想的仍舊是完全一樣的東西:那些年裡,你是我的,不是他的。


作者「格雷厄姆·格林」的其他小說

權力與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