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你聽到訊息了吧?」

「我就是為這個來的。」

「他在睡覺。醫生給他服了安眠藥。這事對我們大家都是個很大的打擊。」我亂冒傻氣地多嘴道。他四下裡張望著屋子。我想:在雪松路,薩拉是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人,像個夢,是平面的,而這間屋子給了她立體感:因為這間屋子本身也是薩拉。外面的雪好似用鏟子堆出來的一樣,在窗臺上慢慢積成一個小丘。整座房屋像薩拉一樣,正在被埋起來。

他說了聲「我過會兒再來」,便神情憂鬱地轉過身去,這一來他那側有毛病的臉頰便轉向了我。我想:這就是她嘴唇貼到的地方。她總是會掉進憐憫心的陷阱。

他呆頭呆腦地重複了一遍剛才說過的話:「我來找邁爾斯先生,向他表示吊……」

「在這樣的場合,人們通常是寫信。」

「我想或許自己可以幫上點忙。」他有氣無力地說。

「你不必去改變邁爾斯先生的信仰。」

「改變信仰?」他疑惑不解,挺不自在地問道。

「他相信薩拉人已經完全沒有了,相信這就是大限,相信她的靈魂和肉體已經同時報銷了。」

他突然發起火來:「我只不過是想來看看她,僅此而已。」

「邁爾斯先生連有你這麼個人都不知道。斯邁思,你跑到這兒來可是有欠考慮。」

「葬禮什麼時候舉行?」

「明天在戈爾德斯綠地。」

「她不會想要這樣入葬的。」他的話讓我頗感意外。

「她什麼也不信,就像你說自己什麼也不信一樣。」

他說:「難道你們都不知道嗎?她在皈依天主教。」

「胡扯。」

「她給我寫過信。她已經下了決心,我說什麼都不會有用。她已經開始——接受宗教教育,他們用的是這個詞吧?」我暗想:這就是說她還有秘密。她從沒把這件事記在日記裡,就像她從沒把自己的病記在日記裡一樣。還有多少東西有待於發現呢?想到這一點真讓人感到沮喪。

「這對你來說是個打擊,是吧?」我想轉移自己的痛苦,所以便開始嘲弄起他來。

「噢,我當然很生氣。不過我們大家也不能都信一樣的東西。」

「過去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他看看我,彷彿對我的敵意感到不解。他說:「你的名字或許是叫莫里斯吧?」

「是的。」

「她對我說起過你。」

「我也從她寫的東西上讀到過你。她把咱們兩人都給耍了。」

「我不太理智,」他說,「不過你覺得我可以看看她嗎?」我聽到殯儀館的人穿著沉重的靴子走下樓來,還聽到那級樓梯發出的「嘎吱」響聲。

「她躺在樓上,左邊第一個門。」

「要是邁爾斯先生……」

「你不會驚醒他的。」

他從樓上下來時,我已穿好衣服。他說:「謝謝你。」

「別謝我,我擁有她並不比你擁有她的更多。」

「我沒有權利提要求,」他說,「不過我希望你——你愛她,我知道。」他像是嚥下一劑苦藥似的加了一句,「她愛你。」

「你想要說什麼?」

「我希望你能為她做件事。」

「為她?」

「讓她以天主教徒的方式入葬,她會喜歡這樣的。」

「這到底有什麼兩樣?」

「對她來說我想沒什麼兩樣,不過我們慷慨大方一點總會有好報的。」

「我與這事有什麼關係?」

「她總是說,她的丈夫很尊敬你。」

他荒唐得過了頭。我想放聲大笑,用笑聲來衝破這座被掩埋起來的屋子裡的一團死氣。我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笑得渾身發顫。我想到薩拉死了躺在樓上,亨利臉上掛著傻呵呵的笑容在睡覺,而臉上有黑斑的情人正在同僱帕基斯往他門鈴按鈕上抹白粉的情人討論葬禮的問題。我笑得臉上眼淚直流。在納粹德國發動的閃擊戰期間,我曾經有一次看到過一個男人在自家被炸燬的房屋外面放聲大笑,他的妻子和孩子都被埋在了屋子下面。

「我不明白。」斯邁思說。他緊緊握著右拳,彷彿在準備保衛自己。我們兩人誰也搞不明白的東西太多了。痛苦就像莫名其妙發生的爆炸一樣把我們兩人拋到了一塊。「我走了。」他說著便把左手伸向了門把手。我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因為我沒有理由相信他是左撇子。

「你得原諒我,」我說,「我心裡不好受。」我向他伸出手去:他遲疑了一下,用左手碰了碰我的手。「斯邁思,」我說,「你那兒藏的是什麼?你從她房間裡拿了什麼東西嗎?」他攤開了手心,手心裡是一小綹頭髮。「就這個。」他說。

「你沒任何權利這樣做。」

「噢,她現在不屬於任何人了。」他說。於是我陡然間看到了她現在真正的樣子——一塊正等著被清出去的垃圾:你需要她的一點頭髮可以拔,你覺得她的指甲有價值可以剪。只要有誰需要,她的骨骼就可以像某位聖徒的骨骼一樣給分解開來。她很快就會被燒掉,所以為何不該先讓每個人各得其所求呢?這三年來,我一直以為自己曾以什麼方式擁有過她,這可真是愚蠢到家了。我們不被任何人所擁有,就連我們自己也不能擁有自己。

「對不起。」我說。

「你知道她寫信給我時是怎麼說的嗎?」斯邁思問道,「這不過是四天前的事。」我傷心地想:她有時間給他寫信,卻沒時間給我打電話。「她在信上說——為我祈禱吧。要我為她祈禱,這聽起來不是很奇怪嗎?」

「你怎麼做的?」

「哦,」他說,「我聽到她死去的訊息時,就為她做了祈禱。」

「你會什麼禱詞嗎?」

「不會。」

「向你自己不信的天主祈禱似乎不太合適。」

我跟在他身後出了門——在亨利睡醒以前繼續待在屋裡沒有什麼意義。同我一樣,他遲早得靠自己。我看著斯邁思在我前面一顛一顛地穿過公共草坪,心想:這真是個歇斯底里型性格的人。懷疑同信仰一樣,都可以是歇斯底里的產物。雪地上許多人走過的地方雪已融化,雪水浸透了我的鞋底,讓我想起自己做的那個夢裡的露水。但是在試圖回憶她說「不要擔心」這句話時的聲音時,我卻發現自己想不起來她的聲音是什麼樣子的。我無法模仿她的聲音,就連滑稽式的模仿也做不到,因為只要我一嘗試回憶,她的聲音就失去了特徵,變得同任何一個女人的聲音一樣。遺忘她的過程已經開始。我們應該像儲存照片一樣,儲存灌著聲音的唱片才對。

我走上破損的臺階,進了自己住屋的門廳。門廳裡除了彩色玻璃外,沒有什麼東西同一九四四年的那個夜晚一樣。一件事情的開始誰也不會知道。薩拉曾經真的相信結局是在她看到我躺在門下面的軀體時開始的。她絕不會承認其實在那之前很久結局便已經開始了:因為這種或者那種並不充分的理由,我們彼此之間電話打得越來越少;由於意識到愛情行將結束的危險,我開始與她爭吵。我們已經開始看到愛情以後的東西,但是隻有我意識到我們是如何被逼到這一步的。如果那顆炸彈是早一年前落下的話,她是不會發那句誓言的。她會磨破指甲也要把我救出來。我們在走到人生盡頭的時候,便會像美食家吃東西時要求有更復雜的調味汁一樣,哄騙自己相信天主。我望著這間牆上刷著醜陋不堪的綠色油漆、像牢房一樣空蕩蕩的門廳,心裡想:她想要我有再活一次的機會,機會果然來了——它便是這個沒有氣味、一塵不染、囚徒般的空虛人生。我譴責她,就好像這種變化果真是她的祈禱所招致的一樣:我到底惹你什麼了,讓你非判我活著不可?踩著樓梯上樓時,樓梯和扶手因為剛修好的緣故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她再也沒有爬過這段新修好的樓梯。就連這座房屋的修理工作也成了遺忘過程的一部分。既然一切都在變化,那麼人要記住什麼就需要一位身處時間之外的天主。我究竟是仍在愛著呢,還是隻在痛惜失去的愛情?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寫字檯上放著薩拉寫來一封的信。

她離世已有二十四個小時,昏迷的時間就更長,信穿過一片公共草坪怎麼會用這麼長時間?再一看,原來她把我的門牌號碼寫錯了。舊時的怨恨重又一點點冒了出來。放在兩年前的話,她是不會忘記我的門牌號碼的。

一想到要看她寫的東西,我就感到萬分痛苦,以至於差點就要把信塞到煤氣取暖爐裡去,不過好奇心還是要比痛苦更強烈一些。信是用鉛筆寫的,我想這是因為她在床上寫信的緣故。

「最親愛的莫里斯,」她寫道,「那天晚上你走後我就想給你寫信,可是回到家後我覺得很不舒服,亨利又過於為我操心。我現在不打電話,而是給你寫信。在電話上告訴你我不能同你一塊兒出走,然後聽到你的聲音變得不對頭,這會讓我受不了的。我這麼說是因為莫里斯,最親愛的莫里斯,我將不和你一塊兒出走。我愛你,但是我不能夠再見你了。我不知道自己帶著這樣的痛苦和渴望到底怎麼活下去。我一直在向天主祈禱,請他不要難為我,請他不要讓我活著。親愛的莫里斯,我同每個人一樣,魚和熊掌都想要。在你打來電話的兩天前,我去找過一位神父,告訴他我想成為一個天主教徒。我對他說了自己發過的誓言,也說到了你。我說:其實我同亨利已經不再是夫妻了。我們不在一起睡覺——從和你在一塊兒的頭一年起就不再這樣了。而且我們兩人的關係其實也不能算是婚姻,我說,你不能把戶籍登記處那裡辦的手續稱作婚姻。我問他,我能不能成為一個天主教徒,同你結婚?我知道,你對參加一場禮拜儀式是不會介意的。每次向他提問時,我都抱著如此大的希望,就像開啟一座新房子的百葉窗,去尋找外面的風景一樣,可是每扇窗戶外面對著的都只是一堵空牆。不,不,不,他說,我無法讓你們結婚。他說,如果我想成為天主教徒的話,就不能再同你見面。我想,讓他們都見鬼去吧,就走出了他的屋子。我砰的一聲帶上門,讓他明白我對神父們的看法。我想,他們橫在我們和天主之間,天主比他們還多一點仁慈。隨後我便往教堂外面走,看到了他們放在那裡的上面有殉難耶穌像的苦像十字架。我想,當然,他是有仁慈的,只是他的仁慈表現得十分古怪,有時候看起來倒像是在讓人家吃苦頭。莫里斯,我最親愛的,我頭痛得厲害,覺得像是快要死了。我希望自己的身體不要太結實。我不想活著而沒有你,我知道有一天我會在公共草坪上碰到你,那時候我才不會在乎亨利、天主或者任何別的東西。但這有什麼用呢,莫里斯?我相信有一位天主,我相信那一整套的花招,我沒有什麼不信的東西。如果他們把聖父、聖子、聖靈這三位一體給分成十二份的話,我也會相信的。如果他們找出材料來證明,說基督是彼拉多為了幫助自己往上爬而杜撰出來的人物,我也一樣會相信的。我染上了信仰,就像染上了病一樣。過去我從未像愛你一樣地愛過人,過去我也從未像現在一樣地信仰過什麼東西。我確信這一點。過去我從未確信過什麼東西。當你滿臉血跡地從門口進來時,我變得確信了,爽快並徹底地確信了,儘管當時自己還不知道這一點。我同信仰作鬥爭的時間比同愛情作鬥爭的時間要長,但現在我身上再也沒有什麼鬥志了。

「莫里斯,親愛的,別生氣。為我感到遺憾吧,但是不要生氣。我是個冒牌貨、騙子,但我現在說的話並不是假裝和欺騙。我曾經以為自己對自己很有把握,對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很有把握,但你教會了我不要這麼有把握。你剝走了我所有的謊言和自我欺騙,就像他們為一個即將到臨的要人清除掉馬路上的瓦礫一樣。現在這個人已經來了,只不過動手清掃路面的是你本人而已。你寫信時力求準確,你教我追求真實的東西,我不說實話的時候你會告訴我。你會說:你是真的這麼認為,還是隻是覺得自己這麼認為?所以你看,莫里斯,這都是你不好。現在我祈求天主,請他不要讓我這麼活著。」

信在此處結束,下面再沒有了。她似乎有不等自己的祈禱說出口便讓它得到回應的高招,因為那天晚上,她頂著大雨回來,看到我和亨利在一起時,她不就已經開始死了嗎?我要寫小說的話,會在此處結尾。我曾以為小說必得在什麼地方結尾才成,但現在我開始相信,這麼多年來自己的寫實主義一直有毛病,因為生活中似乎並沒有什麼東西會結束。化學家們告訴你說,物質從來不會完全消滅;數學家們告訴你說,如果你把穿過房間時走的每一步都分成兩半,你會永遠也走不到對面那堵牆面前。所以我要是以為故事會在此處結束,那就未免有點太樂觀了。只是我像薩拉一樣,也祈求自己的身體不要太結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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