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開始的時候真是不順利,先生,犯了那個愚蠢的錯誤。」

「你對孩子說了嗎?」

「是的,先生,不過過了些天,在字紙簍的事情上取得成功之後才說的,這樣可以讓我不那麼痛苦。」

我低頭看了一眼日記本,讀到上面有這麼一句:「真快樂,莫明天回來。」我想了一會兒「莫」是誰。想到自己曾經被人愛過,自己的存在曾經有力量在另外一個人的生活中造成快樂與無聊的差別,這也是一件多麼令人奇怪、多麼讓人感到陌生的事情啊。

「不過如果您真的不反對紀念品的話,先生……」

「當然不反對,帕基斯。」

「先生,我這裡有件東西,可能有點意思和用處。」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用紙巾裹著的物件兒,怯生生地隔著寫字檯把它推給我。我開啟一看,發現裡面是個不值錢的菸灰缸,上面有「布賴特林希大都會飯店」的字樣。「這玩意兒可有點歷史呢,先生。您還記得波爾頓案吧?」

「不能說還記得了。」

「當時它引起過很大轟動,先生。波爾頓夫人、她的保姆,還有那個男人,先生,三個人一塊兒被發現的。這個菸灰缸當時就放在他們床邊,靠著波爾頓夫人那側。」

「你的收藏一定夠裝備一個小博物館的了。」

「我本想把它送給薩維奇先生——他特別感興趣——不過現在我很高興沒送給他,先生。我想您會發現,您的朋友在菸灰缸上掐滅菸頭時,上面刻的字會引起他們的議論,而您正好可以回答他們——說起波爾頓案子。他們都會想聽下去的。」

「這聽上去很讓人激動。」

「人性就是這樣,不是嗎,先生?凡人的愛情也是這樣。不過我真的很驚訝,因為沒想到會有第三個人。房間也不大,不時髦。我太太當時還在世,但我不想告訴她這些細節。她聽到點事兒心裡就會不踏實。」

「我肯定會珍視這件紀念品的。」我說。

「菸灰缸如果能說話就好了,先生。」

「的確如此。」

不過,帕基斯儘管有那麼深刻的思想,他的話終於還是講完了。最後握了握手(手有點發黏,也許它碰過蘭斯的手)後,他便走了。他不屬於那種你想再見到的人。隨後我開啟了薩拉的日記。開始時,我想該看看一九四四年六月裡一切結束時那天的日記,但在醒悟到自己想看那天日記後面的原因以後,我又覺得有很多其他日子的日記可以看。把這些日記同我本人的日記放在一起比對,我便會確切地知道她的愛情究竟是如何逐漸消失的。我想以對待案子——帕基斯的一個案子——中某個卷宗的方式來對待這本日記,但我沒有那份定力,因為開啟日記後我所發現的並非是我自以為會發現的東西。怨恨、猜疑和嫉妒已驅使我走得如此之遠,以至於我讀她寫下的文字時就像是在讀一個陌生人的愛情自白。我以為會讀到許多說明她不是的證據——我不是曾經那樣頻繁地拆穿過她的謊言嗎?——然而此時此刻,全部的答案都白紙黑字地寫在這兒,我可以相信它們,就像我不能相信她說的話一樣,因為先讀的是日記的最後兩頁,所以為了確認沒錯,最後我又把這兩頁重讀了一遍。你知道自己身上沒有任何除了父母親或者天主以外的人會愛的東西,然而此刻你卻發現並且相信有人愛自己,這真是件令人奇怪的事情。


作者「格雷厄姆·格林」的其他小說

權力與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