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

「您往下看就會知道的,先生。」

「在觀察他們點豬排的過程中,我在吧檯上喝了杯雞尾酒,不過沒辦法從哪位服務員或者吧檯後面的女士嘴裡打聽出那位先生的身份。雖然我提問時用的是含糊其詞、隨隨便便的口氣,但顯然還是引起了他們的好奇心,我覺得自己最好離開。不過我同輕歌劇劇院後門的門房拉上了關係,通過他可以監視那家餐館。」

我問:「你是怎麼拉上關係的?」

「在‘貝德福啤酒沫’酒館的吧檯上,先生。當時,我看到兩位當事人正在忙著點豬排,不會有什麼事情的。過後我又陪那個門房回到劇場。劇場的門……」

「那地方我知道。」

「我已儘量把報告壓縮到只包括絕對必要的東西。」

「非常正確。」

報告下面寫道:「吃完午飯後,兩位當事人沿著仕女巷一道北行,在一家食品雜貨店門口分了手。我有一種印象,覺得他們正為某種強烈的感情所困擾。我想他們或許會就此永遠分手。就此項調查而言,這倒是個皆大歡喜的結局,如果我可以這麼說的話。」

他又一次急不可耐地打斷了我的閱讀。「您能原諒此處的個人色彩吧?」

「當然。」

「雖然是幹這一行的,先生,有時候我們還是會發現自己動感情,我喜歡那位女士——也就是當事人。」

「在跟蹤那位先生還是跟蹤當事人這點上我有些猶豫,不過最後還是斷定:給我的指示裡是不會包括對前一種做法的許可的。所以我跟蹤了後者。她朝查令十字街方向走了一小段,外表看上去激動不安。隨後她拐進了國家肖像美術館,但在裡面只待了幾分鐘……」

「還有什麼重要情況嗎?」

「沒有了,先生。我想她其實只是要找個地方坐坐,因為她接著走進了一座教堂。」

「教堂?」

「一座天主教堂,先生,在仕女巷裡。您準能在那兒找到它。不過她不是去祈禱,先生,只是為了坐坐。」

「你連這個都知道?」

「我自然也跟著她走了進去。我跪在她身後幾排遠的地方,裝作在虔誠地禮拜。我可以向您保證,先生,她沒有祈禱。她不是天主教徒,對嗎,先生?」

「對。」

「她只是想在光線幽暗的地方坐一坐,先生,好讓心情平靜下來。」

「或許她是要見什麼人?」

「不,先生。她只待了三分鐘,也沒同任何人說話。您要是問我的話,我該說她想痛哭一場。」

「有可能。不過握手的事情你弄錯了,帕基斯先生。」

「握手的事情,先生?」

我挪動了一下位置,好讓燈光把我的臉照全。

「我倆的手連碰都沒碰一下。」

我的玩笑既然開成功了,便開始覺得很對不住他——我為自己驚嚇一個原本膽子就小的人、讓他更加惶恐不安的行為感到慚愧。他微微張開嘴望著我,樣子就像是剛剛意外地被人猛擊了一下,此刻正呆若木雞地等待著挨第二下似的。我說:「我想這種疏漏是常有的事,帕基斯先生。薩維奇先生本該介紹我們兩人相互認識一下的。」

「噢,不,先生,」他難過地說,「這該怪我。」說完他便低了頭坐著,兩眼直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帽子。「沒什麼大不了的,」我試圖安慰他,「從局外人的角度看,這事其實挺滑稽。」

「可我是身在其中啊,先生。」他捻動著帽子,用同屋外的草坪一樣沉悶單調的聲音繼續說道,「我在乎的倒不是薩維奇先生,在我們這個行當裡,他算是個寬宏大量的人——我在乎的是我兒子,先生。他開始時可是覺得我很了不起的。」他十分難過,但還是強忍著,臉上擠出一絲帶有懊悔和驚慌的微笑,「您知道他們平常看些什麼書,先生,都是些尼克·卡特之類的東西。」

「幹嗎要讓他知道這件事情呢?」

「對孩子你得說實話,先生,他肯定會問的。他會想知道我是怎麼跟蹤人的——眼下他學的就是這個:跟蹤。」

「你就告訴他說,你已經弄清了那個男人的身份——僅此而已,但你對他並不感興趣,這樣不行嗎?」

「謝謝您的建議,先生,不過這事您得全面地考慮。並不是說我對自己的孩子都不願意這麼做,只是萬一在調查過程中他碰上了您,那他會怎麼想呢?」

「未必會出現這種情況。」

「但這樣的事很有可能發生,先生。」

「那這次你為何不把他留在家裡呢?」

「那樣只會讓事情更糟,先生。他沒媽,眼下學校又在放假,而我的一貫做法是在假期裡教育他——薩維奇先生完全同意我這麼做。不,這回我是出了洋相,我得正視這點。但願他不這麼認真就好了,先生。不過我出錯時他確實是會不好受的。有一天,普倫蒂斯先生——他是薩維奇先生的助手,是個很嚴厲的人——說:‘你又出了個錯,帕基斯。’這話讓孩子聽到了,第一次讓他知道了我會出錯這件事。」他帶著十分堅決的神情(我們有什麼資格去估量別人的勇氣呢?)站起身來說,「我老跟您說自己的問題,耽誤您時間了,先生。」

「我很樂意聽,帕基斯先生。」我不帶嘲諷口氣地說,「別擔心,你的孩子一定會效仿你的。」

「他腦袋瓜像他媽,先生。」他悲哀地說,「我得趕緊走了。外面很冷,不過我離開前給他找了個擋風躲雨的好地方。可他熱情太高,我不相信他會老老實實待在那兒不讓雨淋著。您要是批准這些開支的話,能不能先在上面籤個字,先生?」

我隔窗望著他身披領子翻上去的雨衣,頭戴帽簷耷拉下來的帽子的背影。雪下大了,他走到第三盞路燈那兒時,身形已經變得像是一個露出裡面泥胎顏色的小雪人。我突然驚奇地意識到:有這麼十分鐘光景,我沒去想薩拉或者自己的嫉妒;我變得差不多像是一個人一樣,能夠去想另外一個人的苦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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