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白色獵人 渡邊淳一 第2頁,共2頁

因為是在昏暗的壁櫥中所以看不太清楚,但我確實是看見了。白色的瓶子中飄浮著什麼東西,好像是人腿之類的。

瓶子細長,大概將近一米左右,中間裝著一條白色的腿,輕輕地彎著膝蓋,以彷彿就要向前邁出的姿態站立著。

一瞬間,我感覺那裡藏了一個人,一個赤著白晳玉足的女人就躲在壁櫥裡。

因此我不禁大叫出聲。不知是叫的「啊」還是「呀」,總之我就那麼用雙手捂著臉,癱坐在了壁櫥的前面。

理所當然地,大夫從飯廳跑了過來。

大夫冷不防地問我:「出什麼事了?」隨後立刻劇烈地晃動著我的肩膀,抬起我的臉問道:「你!看見了是吧?看見了是吧?」

「看見的話就老老實實地說看見了!」

她抓著我的頭髮,按著我的肩膀。我老老實實地點了點頭。

她問我:「看見了什麼?」

我答道:「白色的像腿一樣的東西。」

她嘆了口氣,過了一會兒鬆開手站了起來,說了一句:

「那是深町小姐的腿啊!」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我一時之間不能理解,大夫卻不再做進一步解釋了。就那麼去了飯廳,拿來了像是剛剛消過毒的鑷子和手術刀之類,對我說:

「發誓絕對不和別人說!」

不知大夫要對我做什麼,我很害怕,答了聲:「是的。」這麼一說,大夫又道:「那麼還像先前一樣!」讓我又擺出了趴著的姿勢。我不能忘記她在那裡對我所做的事情。

即使腦子忘記了,只要我還活著,那個記憶就會永遠殘留著。就像紅字那樣,在身體上烙下了印記。

我趴著,大夫抓住我的耳朵,用鋒利的手術刀劃了個傷口,然後用細細的金屬針刺穿了我的耳垂!而且並沒有進行麻醉!

因為實在是太痛了,我哭叫起來,身體扭曲著,縮著脖子。

而大夫手上的力道非但沒有減輕,反而更加強烈地弄開我的耳洞。

「馬上就好了!就算用麻醉,打針時更疼呢!」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強行用金屬針穿透了耳垂。

「不要!請救救我!」

我叫喊著,但事實上只是出個聲音、扭動身體而已,還是照她所說的那樣做。如果真想逃的話,明明可以搖晃腦袋、捂住耳朵的。不知是因為心中不知不覺地萌生出了受虐的快感,還是因為被割傷前見到壁櫥裡的白色肢體而感到恐懼。我又哭又叫、不停哀求,而那寶貝耳朵卻還是老老實實地伸到大夫的手裡。之後又過了十分鐘,那懲罰性的手術才結束。

「結束了,看看吧!」

大夫拿著鑷子和手術刀又到洗物槽那邊去了。我捂著火辣辣疼的耳朵悄悄地照了照鏡子,看見耳朵上垂下了紅寶石耳環。

「雖然時間不長,但這是你曾做過我奴隸的標誌。」大夫穿著她喜歡的那件紫底配上極樂鳥花紋的睡袍,吸著外國香菸,微微笑了。

「那這紅寶石呢?」

「當然是送給你了。穿個耳洞也要花兩三萬的,所以就忍著點疼吧!」

我心情沉悶,只能點頭。

之後又向我強要了長時間的服務,激烈地愛撫了我,最後終於放我自由了。

看到那腿、做了手術、被愛過以後,我的身體已經疲憊不堪了。但_____是當我回去的時候,大夫說了一句:「也許不會再見面了呢!」

我問道:「為什麼呀?」可大夫只是微微地笑了笑。

我雖然已經下決心要結婚了,但這還是以後的事啊,大夫已經決定不再見我了嗎?

「發生了什麼事嗎?告訴我好嗎?」

我這麼一說,大夫的臉色忽然變得冷冰冰的,說了句「好了,回去吧」,把我送到了門口。正要回去時,大夫一臉孤獨地說道:「再見了。」

這段時間大夫果然很奇怪……

二番町眉子的日記十一月十九日(星期天)陰

下午七點鐘,萬里子如約來了。

她窺伺著我的臉色,一副不安的樣子。一看她的態度,我就已經明白她隱瞞了背叛我的事情。

讓她稍微喝了點白蘭地後,奪去了她的吻。

萬里子好像迫不及待的樣子,自己伸出了舌頭。高超的吻技,這也是我教的。之後乳房的反應也全都是我教的。

一想到這些,我突然生起氣來,愈發折磨她了。

我要了她兩次,等她到達極限後,讓萬里子趴下,在她的耳朵上穿了耳洞。

我在給手術刀消毒的時候,她好像看到了壁櫥裡深町麗子的腿。

她發出了誇張的驚叫。

既然看見了,就不能饒了她。我立刻讓她趴下,拿起了手術刀。

刺穿的那一瞬間,她又尖叫起來。但是頭卻不動,堅持忍受著。雖然出了點血,但順利地結束了。我把準備好的紅寶石耳環給她戴上。

「戴著它到你喜歡的男人那裡去吧!」我這樣說著放她自由了。

雖然獲得了自由,萬里子卻還是把臉埋在床上不停地哭泣。

「大夫,對不起!我絕對不會忘記大夫的!」

萬里子這麼趴著訴說道。

真是多餘!女人的話決不能信。對女人來說,身體比語言更可靠。因為在她的身體上留下了痕跡,所以她不可能會忘記我的!貫穿耳垂中央的紅色耳環真是可愛。看著它,我又一次疼愛了萬里子。

十二點鐘,萬里子回去了。

她的表情心滿意足,有點害羞又有些放心。

最後小聲嘀咕道:「我會待到明年三月份,能再見見我嗎?」

不可能了!變為男人奴隸的女人,和我已經沒有關係了!

村形萬里子的日記十一月二十一日(星期二)晴

耳朵終於消了腫,按壓它已經不會痛了,但是耳垂上留了一處黑色的孔。之前大夫的折磨方式真是太過分了!那不是愛,而是恨!

看見大夫拿來手術刀的那一瞬間,老實說我還以為會被殺了呢。真可怕!

但是這麼一來,終於得以放我自由了。

回來的時候,大夫清清楚楚地說了聲「再見」。

這樣的話已經不能再請大夫疼愛我了嗎?一想到這裡,寂寞立刻襲來。不知不覺中,我的身體已經離不開大夫了嗎?

但是無論如何,現在不和大夫分開是不行的。大夫雖然美麗溫柔,但是那底下卻埋藏著惡魔般的冷酷。

大夫讓我瘋狂、掙扎,卻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我。對我做著那樣的事情,大夫自身卻沒有獲得絲毫快感。

大夫雖然是女兒身,卻有著一顆男人般的心。單看大夫美麗的外表,誰也不會想象到這種事吧。為什麼大夫會變成那個樣子呢?

我對著鏡子,試著戴上大夫送我的紅寶石耳環。

這是身為二番町大夫奴隸的標誌嗎?這麼說的話,深町小姐也被戴上了這樣的耳環嗎?

充滿令人厭惡記憶的耳環。但是我為什麼不想把它摘下來呢?一是害怕摘下,二是覺得摘下它就對不起大夫了。

二番町眉子的日記十一月二十一日(星期二)晴

中午門脅康介和深町麗子的母親來訪。

在主任辦公室激烈地責問了我和主任醫師。

他們說把鉅細胞瘤一級當成惡性三級,將原本不需要截肢的腿截斷,這個過失太重大了,使年輕有才華的芭蕾舞演員變成了廢人。為了彌補給其所造成的肉體、精神傷害,要提起訴訟,索要金額高達一億元的賠償金。

據說如果被告知這件事情的話,深町麗子有可能會發狂,甚至自殺,所以還沒有告訴她。是的,麗子就是要永遠純真美好。主任說:「因為主治醫生不小心錯將一級看成了三級。」只是一味地低頭認錯。

門脅先生問道:「你沒有責任感嗎?」我無言以對。無論怎麼說,也不能使他們明白我為什麼會產生給那女孩截肢的想法。門脅先生繼續說道:「犯下這種失誤,你還能做得成醫生嗎?」先不管做不做得成,我想說「那不是個失誤」,張了張嘴卻又止住了。

因為我是有意這麼做的,所以那不是個失誤。之後主任對我說:「說不定會發展成關係到你身份的重大問題。」

也許吧……

既然所有事情都清楚了,到了現在慌張也沒用。晚上與深町麗子見了面。這個女孩仍然什麼也不知道,一副

天真爛漫的模樣。連腿被人故意截掉也不知道,這個遵從於我的小東西啊。

我從這裡得到了一種偽善的快樂。

在麗子的耳垂上和萬里子一樣打了耳洞。

她開始時吵吵鬧鬧的,中途起好像死心了,比萬里子懂事。我也把同樣鑲玉的紅寶石耳環送給了麗子。

耳垂上有耳洞,戴著紅寶石耳環,這是我侵犯過的女人的證據。

不管去到哪裡,耳垂上也留有痕跡。和男人親熱也好,和我分開也好,那個痕跡是不會消失的。這是任何男人也觸犯不了的、只屬於我的秘密場所。

晚上,母親打來了電話。

問我年底什麼時候回去。我回答說現在還不清楚,但會盡早回去的。

變得無事可做的母親把所有注意力都轉移到了我的身上。這

是沒有任何情趣愛好、只對男人竭盡全力的女人的下場。

竭盡全力的那一方倒還好,可對於被關照的男人來說,或許反倒是個麻煩。

雖然被盡心照顧著,但是說不定繼父就是個受害者。

村形萬里子的日記十一月二十五日(星期六)陰

今天和主任也說了做滿今年一年就辭職的事。主任問:「結婚嗎?」然後就笑了。我小聲回答道:「是的。」

聽了我的回答,主任不住地點頭稱:「這樣好,這樣最好了。」主任的想法好像也和母親一樣。

今年年底辭職,從過完年到春天在家裡一邊幫忙做做家務,一邊學習花道茶道之類。在宿舍稍微學過一點花道,但還遠遠沒有自信。母親好像連家鄉的花道老師都已經決定好了。

她說計劃過了年趕緊把親定了,到五月份左右結婚。我對此雖然沒有異議,但我真的能做人家的妻子了嗎?雖說是自己的事情,但還是沒有真實感。

一旦決定結婚了,就開始覺得離開東京有些戀戀不捨。總感覺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忘在了那裡。

如果自己就那麼一直單身的話,又會後悔沒有結婚吧。總而言之,人也許總是會對自己沒有選擇的那條路依依不捨。

但既然決定了,就不應該悶悶不樂。不管怎樣,只能向前走下去了。工作是這樣,朋友是這樣,還有二番町大夫也是如此……對了,深町小姐的事情好像果然是二番町大夫的失誤。聽說檢驗室送來的報告書上寫的是一級,卻看走眼錯寫成了三級,在病例研討會上也是那麼報告的。

而過失委員會詢問了檢查室,用顯微鏡檢查了殘留標本後證實果然為一級。話說回來,報告書上明明清清楚楚寫的是一級,為什麼會看錯

呢?那麼冷靜的二番町大夫,簡直讓人不敢相信!

聽尾高大夫說,視情況而定,二番町大夫可能會辭職,或是被吊銷醫生許可證。

那個美麗、溫柔的大夫不能再做醫生,這太可怕了。難以置信!

說不定這次的事情和我也有關係呢。因為我對大夫太任性了,大夫才會不小心犯下過錯的吧。神啊!請救救大夫吧!

大夫會犯下這種過錯,不管誰會說什麼,我也不會相信的!

二番町眉子的日記十二月三日(星期天)陰大風

我在低沉的宛如電話鈴響似的聲音中醒來,十點。

外面有點陰,颳著幹風。

從窗戶往外看去,由樓下搖晃著的梧桐樹枝可以推知風很大。可能因為是星期天的緣故,住宅街上顯得很悠閒。我穿著睡袍就起了床,喝了杯咖啡又睡下了。

再次醒來時已經是正午了。風還是那麼大。隨著年末將至,也許一種終結也向我迫近了。迷迷糊糊的午後,深町麗子打來了電話。她冷不防大叫一聲:「殺人犯!」接下來聲嘶力竭地罵道:「我恨你!」「一輩子詛咒你!」「人面獸心的畜生!」之後就只剩下了哭聲。

從她母親那兒聽說了吧,好像最終還是知道了。

可愛的小寶貝,你之所以會那麼不幸,就是因為你過於美麗、過於幸福;因為你周圍有太多溫柔、善良、誠實的人存在;因為你才華橫溢,前途充滿希望;因為你太有女人味,而且還是一個真正的女人。

我的小寶貝現在可能正顫抖著紅色的耳環哭泣呢。

「我絕對不要再見大夫了!」「再也不願看見你的臉了!」「下地獄去!」

是的,我下地獄。從一開始這世上就沒有天堂,所以你會想到地獄也是因為你太幸福了。

再見了,我的小寶貝。戴著紅色耳環的小東西。就算你離開,我這裡也還留有你的肢體。

在黑暗的房間一角,你的腿總能安撫我的不幸。看著你的腿,不論什麼時候,我總能比你幸福。

你是雌性,是被男人救贖、捕獲,而後順從於他的性別。不管你哭與不哭,你都是雌性。

我永遠不會動搖。我是不被任何人支配的獨立的性別。我有我自己的性別!

無人通行的路上回響著西北風的聲音。再有一個月,今年也要結束了。待在只有我一個人的房間裡閉上眼睛,不由自主地唱起了歌。

我是獵人,白色獵人。

戴著名為美貌的假面,

穿著名為虛偽的衣衫,

今天也要將獵物追尋。

幸福、美麗與誠實,

橫行於世的這所有,

我都要將它們獵走。

我是獵人,白色獵人,

戴著名為智慧的假面,

穿著名為憎惡的衣衫,

明天也要將獵物搜尋。

溫柔、善良和希望,

招搖過市的這所有,

我都要將它們獵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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