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村形萬里子的日記四月五日(星期三)陰今天排出了新的值班表。
我負責的是b班第二小組,即南棟的三〇一和三〇三兩個病房。三〇一是女子雙人病房,三〇三則是男子六人間的大房間。
主治醫師是二番町眉子大夫,她是外科中唯一的女醫生。因為和千葉大夫是同年入院工作的,所以應該是大學畢業後參加了國家考試,算起來今年是當醫生的第四個年頭了。
聽說和我搭檔的是二番町大夫,我一時之間又高興又有點不知所措,心情變得複雜起來。
二番町大夫實在是太美了。身高一米六左右,雖然算不上多麼高,但那纖細的骨感身段使身材比例顯得格外勻稱。
通常我們只能看到二番町大夫身著一襲白衣的樣子,但偶爾也會在上下班路上見到她不著白衣的樣子。她那時穿的衣服很是顯眼。雖然穿著與醫生的職業相符,不那麼花哨華麗,卻在素淨的色調中顯出了高格調。
我雖然沒去過巴黎,但我想有品味的巴黎姑娘,大概就像二番町大夫那樣穿著得體吧。
連身為女性的我看來都是這樣,男士們看得目瞪口呆也就理所當然了。因為我住在醫院附近的護士宿舍裡,所以基本上看不到大夫上下班時的樣子。可是據二番町大夫的一位朋友說(該朋友每天從大夫居住的荻窪坐地鐵上下班),別說地鐵裡了,從下車到醫院,凡是和大夫擦肩而過的男性都會把視線停留在她身上,有人甚至還會停住腳步目送她離去,直至她的身影消失不見。
不知大夫是對這種事沒有注意到呢,還是即使注意到了也視而不見,好像基本上是目不斜視,直直向前走去。雖說不必只因被男人回頭看幾眼就非得馬上有所表示,但在我看來,總覺得這樣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因為是四年前畢業的,今年大夫也該有二十八歲了吧。我想如果擁有像大夫那樣的美貌與教養,是會有數不清的男人貼上來獻殷勤的。
同科室的副主任醫師井川大夫呀,同一屆的千葉大夫呀,聽說到現在都還愛著二番町大夫,還有傳言說內科的副教授飯村大夫自從二番町大夫去做了實習生以來就迷戀上了她。
先不提已經娶妻的飯村大夫,像千葉大夫那樣的,在我們看來已經屬於完美的結婚物件了,可不知二番町大夫是因為不喜歡他,還是因為本身就沒有結婚的打算,總之對他的追求一點回應都沒有。
除去像這樣多少和大夫有些緋聞的人之外,喜歡她的男士也數之不盡吧。可是,其中卻沒有真正公然報上姓名,不顧一切向她求婚的人,大多數男士好像都只是在心底默默地愛戀著她。
正因為如此,總之去看看那四五個醫生圍著二番町大夫說話時的樣子就會發現,平日裡裝腔作勢不可一世的醫生們互相提防著,生怕有人會出風頭來博取二番町大夫的好感,可實際上卻又想著自己如何見縫插針,好來個鶴立雞群。周遭就瀰漫著這樣一種特殊的緊張空氣。
也許大夫早就對那些男人的心思瞭然於心,抑或是這就是她的聰明之處,總之她對誰也不會表現出特別的興趣,一視同仁地和大家說話,專注地傾聽並附和他們。
從這個層面上來說,大夫可真是個讓人摸不透的人。與其說她難以捉摸,倒不如說她沒有瑕疵吧。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但是話說回來,大夫還真是個美人。這不能單單說成是天生美麗或造化之妙,而是經過歲月的打磨之後所形成的一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美。
只是臉蛋好看的人,那可多了。比方說雜誌的插圖人物呀,電視上的女演員呀,她們的臉都挺漂亮的。
如果只從臉部構造來看的話,大夫的臉和演員們的沒有太大區別。雖說和演員一樣原本就已經是了不得的評價了。
大夫的臉窄窄的,臉色與其說白,倒不如說是蒼白。眼睛大大的,鼻樑又細又挺,形狀很美的唇在笑起來的時候稍微有些變形。大夫的臉上要說有什麼不協調的地方,也就是那微微有點外翻的豐厚下唇了,可那好像反而更能抓住男人的心。
實際上就連身為女性的我,見到那樣的唇都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所以男人們會被吸引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是大夫的美並不侷限於臉、身材之類的外表之美。當然,她的外表是美麗的,可是除此之外還有別的什麼東西。
今天,我和大夫巡視病房時,入神地看著她的臉,感到有種什麼東西朦朦朧朧地傳了過來。那是……我表達不上來,放肆點說的話,可能是一種叫「ennui」的東西。
「ennui」是法語,用日語來解釋的話,大概就是「倦怠」的意思吧。可是「倦怠」這個詞,不知是由於字面的原因,還是讀音的關係,從它「疲乏懈怠」的確切含意容易使人聯想到怠慢、懶惰這層意思。
可是大夫的表情卻不會給人以怠慢、懶惰的感覺。如果硬要用日語表達的話,大概只能說是「慵懶」吧,可是單這一個詞不能讓人立刻領會精神。真希望能想出一個比「慵懶」高階點的詞。
結果胡思亂想一通,得出的還是「倦怠」這個詞。確實,我想除此之外沒有合適的詞語了。
大夫的「倦怠」中潛藏著一種由理智散發出的「空虛」。不同於娼妓那樣只單單是美女變得自甘墮落、變得「倦怠」的情形,這是一種具有理性層面的「倦怠」。
身為醫生,那些也算得上有點教養的男士們之所以會用著迷似的愛慕的眼神盯著大夫看,不只是由於她五官漂亮,更多的是因她周身散發出的那種空虛的氣質而愛慕她吧。
可是我卻總感覺到大夫的美中隱藏著一種深不可測的可怕的東西。被美色吸引想一探究竟,就感到像被推入不知何時才能回頭的深洞中,恐怖萬分。大夫微微一笑後收回視線的那一剎那,眼神中所散發出來的銳氣有一種就像被人用剃刀抵著後背般冰冷的感覺。
男人們到底有沒有注意到她的美中所隱藏的可怕呢?還是毫不知情,只是沉醉於她的美中一味想要接近她呢?
不,或許這些想法都只是我自己庸人自擾罷了。
沒準兒男人們都知道這回事。當然,因人而異,也許有意識到的,也有沒意識到的,可他們之所以會被二番町大夫吸引,不正是因為她美色深處所散發著的那種可怕嗎?
哎呀,我考慮的事還真是無聊透頂。圍著大夫的那群男人想什麼都和我沒關係。明明是這樣,我卻還左思右想那些男人的事,我可真是個死心眼兒的大閒人呀!再也不想這些事了!
話說回來,大夫為什麼要專攻外科呢?雖說選擇醫生這一職業也有點不可思議吧,可明明有內科、兒科、眼科之類適合女性的科室,是什麼癖好讓她來到無趣的外科呢?
擁有勝似男子的體格也就算了,可事實上,那麼柔弱的大夫在醫院外面向初次見面的人遞出名片時,大多數人都會反問道:「您是外科的嗎?」大夫曾笑著這樣說過。
就算是我,如果不在同一家醫院工作,即使見到大夫一襲白衣
的樣子,也不會認為她在外科工作。最多也就誤以為她是聰明伶俐的教授秘書或是檢查技師。聽說以前和大夫搭檔的麻子曾問過:「您為什麼會成為外科醫生呢?」大夫只是笑著回答說:「不知道呢。」
今天巡查完病房,和大夫在走廊上並排走著,我問了同樣的問題。因為距麻子問她這個問題,已相隔將近一年,我滿心期待地想著大夫大概會作出不同的回答吧。
可答案卻是相同的。
「不知道呢。」大夫就像回答別人的事情一樣,邊走邊答道。聽到這個答案,我倒是輕易就接受了。因為這個理由挺不錯的,又像是個老實的回答。
可是想想還是覺得這個答案可疑。
通過國家考試成為獨當一面的醫生,選擇自己所從事科室的理由僅用「不知道呢」一言帶過合適嗎?
我想大多數的大夫選擇外科或是因為喜歡那個科室,或是被外科的主任教授的人品所吸引,或是有熟悉的師兄師姐在外科,或是因為欣賞外科是個有男子漢氣概的地方,諸如此類或是積極或是消極的理由吧,反正總該有些理由。
可是大夫卻簡簡單單地回答「不知道」!說這話是不是把我當作傻瓜,是不是把我和麻子都看成小護士隨便說說的呀?
可是大夫不會看輕護士的,她是稍稍考慮了一下後直截了當地作出回答的。不管給出的答案是什麼,那一瞬間她一定是思考過的。或許大夫選擇外科的理由真的是「不知道」吧。如果有人這樣直率地反問我們自己的話,答案大概都會是那樣的。
這樣一想,大夫有時還真讓人看不透:那麼漂亮卻根本不想結婚,別管多優秀的男士想接近她,她幾乎都不予理會,並且有時會用令人吃驚的嚴厲眼神盯著我們看……還真是數之不盡。
可是能和大夫負責同一病房,我很高興。雖說因為和大夫在同一科室偶爾也會說說話,可也僅限於當班的時候和傳達值班護士請求的時候,從沒有兩人單獨說過話。
以後就能自由地和大夫說話了。實際上,負責同一病房的醫生和護士必須要密切聯絡,這是理所應當的。
除工作之外,在其他方面也能和大夫親近起來,這讓我很高興。我想和大夫談談天,請她教我許多東西,像戀愛、結婚,還想知道大夫對這些事情的想法。
至今只能遠遠注視的人,來到了我的身邊。我可以和有點喜歡擺臭架子的井川大夫、詼諧風趣的千葉大
夫所愛慕的二番町大夫自由自在地說話了。除了工作上的事,就連其他瑣碎小事情也能隨便聊了!
男大夫們看到我那個樣子,一定羨慕死了。對,我要獨佔大夫!
並且在男士們熱切的眼神中守護她!
我要做到沒有我的許可,誰也不能和大夫說話。這樣一來,不論是耍威風的醫生還是出色的醫生,都要拜倒在我的面前。
等等,我在考慮些多麼愚蠢的事情呀!一開始空想,思維就無休無止地擴充套件開來,跳躍到不受控制的地方去,真是不應該!無論怎樣,大夫是大夫,我是我。就算保護她,我也得不到什麼好處。
既然如此,知道自己負責二番町大夫的病房時,最初感到的不知所措是怎麼回事呢?
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我是真的很高興。這高興不是假的。可是下一秒,我又感到了困惑,心情變得沉重起來。
我一直想在大夫手下工作一次,沒想到願望竟然實現了。因為只是在心裡偷偷想想,沒有拜託過護士長,所以只是護士長碰巧那麼排的班罷了。
既然是這樣,我為什麼會感到不知所措呢?
難道是因為大夫太漂亮?可是我從一開始不就知道嗎?
難道是因為男士們都關注著大夫?可這事我也不是現在才知道的呀。
難道是因為大夫是女人?這也早就知道呀。結果是——「不知道」。
這和大夫不知道為什麼選擇外科的理由是一樣的。還真有那麼奇怪的一致呢!
總之,我一方面感到高興,另一方面,能夠接近大夫,使我隱隱
感到了瞬間的恐懼和不愉快。我不能明確說出那是種什麼感覺,以及產生這種感覺的原因,可的的確確有一剎那,一股消極的情緒傳遍了全身。
不過就這樣吧,「不知道」的事情,怎麼考慮也還是不明白。我想更瞭解大夫,現在這是我唯一的期待。
二
二番町眉子的日記四月五日(星期三)陰
早晨八點,醫療部按慣例召開了病例研討會。
提交的病例是三〇二室的病人西村杏子。
門診診斷為右乳腺纖維瘤。
討論結果以及按慣例進行的右乳的穿刺測試、組織片鏡檢結果和門診診斷一致,如果是纖維腫瘤的話,只需把腫瘤切除;如果懷疑是惡性腫瘤的話,就摘除整個右乳。
我個人看來,癌症的可能性很大。又是一個人,一個乳房……
病例研討會結束後,我把這個訊息告訴了患者本人,她漂亮的臉都哭得變形了。
我讓她事先通知她丈夫一聲。留下這句話後,就走出了病房。下午,由於昨晚因腎臟破裂被送來的急診患者病情惡化,井川大夫執刀再次進行了腹部切開手術,可患者還是於下午四點死在了手術臺上。
在手術期間,患者出現大出血,連我的貼身衣物都被血染紅了。
手術結束後,我在手術室的女子浴室裡衝了個澡。多虧在更衣室裡有一件可以替換的長襯裙,因為沒有內衣,所以不得不把血跡擦擦,暫時穿著原來那件。
話說回來,我還真沒想到連內衣都會被血染紅。晚上,井川大夫要請我吃飯,我以太累為理由拒絕了。回家後立刻鑽進了浴室。沾上血漬的內衣就那麼扔掉了。
從今天起,護士的崗位有了調動,變成了村形萬里子、森美代、寺田照子三位護士負責。
村形萬里子二十三歲,去年剛從大學附屬的高階看護培訓班畢業,還很年輕。
一起巡視病房的時候,村形萬里子不停地問我:「您為什麼會做大夫呀?」「為什麼會學外科呀?」
我回答說:「不知道。」
難道對我有興趣?
小小的個子圓圓的臉,眼珠轉個不停。好像還沒和男人交往過。
當然,同性戀也……
找個機會試著把她約到我房間裡來。
深夜,邊聽巴赫(託卡塔和賦格曲),邊讀「乳房摘除」的手術書。
巴洛克音樂既囊括了富有緊張感的快板樂曲,又包含著舒緩的慢板部分,二者相互對照著彼此接近。這種音樂適合我的生理。
三
村形萬里子的日記四月七日(星期五)晴
今天,一個名叫深町麗子的病人住進了一天就要一萬塊的特等病房。
我初次見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覺得好像在哪裡聽說過。於是檢視了一下從門診交到住院部辦公室的病歷卡。這一看,我吃了一驚。職業一欄中寫著「舞蹈家」,年齡為二十六歲。深町麗子可是t芭蕾的第一人。
我曾看過一次這人的演出。
大概是兩年前吧,在東京文化會館的大廳裡,演出的節目是《天鵝湖》。理所當然的,深町小姐飾演的角色是天鵝公主奧傑塔。雖然當時我的座位在二樓的後排,可我還記得在位子上屏住呼吸目不轉睛欣賞美麗的奧傑塔的情形。
現在那人出現在了我的面前,並且向我低下頭說「拜託了」。護士這個職業和其他工作相比,得不到什麼好處又不引人注意,可是卻能夠接近名人,這大概也算得上是一個優點吧。深町的病歷卡上附著知名畫家「堂本篤」的名片,當中還夾著直接交給主任醫師的委託信。
深町小姐大概和畫家堂本認識,並且是由他介紹給主任醫師的吧。由於主任不能直接負責病患,所以就交由二番町大夫負責了。
大概是由於從遠處遙望她舞臺上身姿的緣故吧,我一直以為深町小姐的身材嬌小玲瓏。可是一見到本人,我很驚訝地發現她竟有著出人意料的高挑身材。我身高一米五五,而她比我要高得多,所以至少也要有一米六。
在練習芭蕾的過程中鍛煉出來的勻稱體形配上藏青色的外衫以及與之相同質地的喇叭褲,腰間垂下白色的腰帶,理所當然地,當她在走廊中漫步而行時,擦肩而過的人都會回頭望她。
深町小姐有張瓜子臉,眼睛凹陷,鼻子尖挺,薄嘴唇,是那種一眼看去會誤以為是外國人的具有立體感的臉龐。我想希臘女神大概就是這樣的吧,雖然我沒親眼見過。除此之外,她還有著漂亮的身姿。
身為女人的我看著她都會覺得心神盪漾。只是走路時有些拖著右腳,就像往外側稍稍畫著圓弧一樣。走進病房,換上工作服,看著二番町大夫檢查病情,我首次發現深町小姐的右膝蓋上方腫了起來,整個兒有些泛紅。
我翻了翻病歷看看是什麼病,只能看懂在診斷結果處寫著的首字母為「g」,剩下的都是連筆的西洋文字,看不懂是什麼意思。二番町大夫邊看門診病歷,邊確認了病史,之後進行了對初次住院病人所採取的慣例式檢查。
先是觀望臉色,然後是把脈、檢查咽喉,接著讓她解開胸前的衣服,進行了叩診和聽診。
深町小姐從紅色條紋長裙中露出的皮膚白得通透,內衣中顯現的乳房雖然小,卻很緊緻。
不知深町小姐是不是在害羞,塗著綠色眼影的眼睛緊閉著。而二番町大夫像平時一樣,用她那漂亮的手夾著聽診器,從乳房周圍移到胸口中央然後再至腋下進行聽診。
因為正在進行檢査,所以她們兩人誰都沒有開口。不知是不是連深町小姐的舞蹈迷們也即刻知道了這個訊息,在低沉地迴盪著排風扇聲響的病房中,裝飾著一大束薔薇花。我開始時認為房間裡那沁人心脾的馨香來源於這薔薇花,後來才明白,那香味是源自深町小姐擦的香水。
看著病房裡面對面的兩個女人,我突然感受到了一種難以名狀的曖昧氣氛。
雖然我到現在也想不出來那到底是什麼,但兩人的所作所為與其說是在診斷,倒不如說像在花園中調情般,讓人感到既甜蜜又有些淫蕩。
深町小姐突然叫了聲「痛」,緊皺起眉毛,打破了我如同夢一樣似的心境。我慌忙瞪大眼睛,而那時二番町大夫已經結束了胸部的檢查,食指正放在深町小姐微微泛紅的腫起的膝蓋上。
既然身為護士,我也必須緊張起來了。大夫已經結束了胸部的檢查,正在檢查腿部,而我卻拿著病歷呆呆地看著窗邊的薔薇花,也沒有想去安撫深町小姐,真是反常。
這種情況如果是井川大夫的話,便會罵道「發什麼呆呢」,如果是千葉大夫的話,就會挖苦一句「昨晚上有什麼好事吧」。可是二番町大夫很溫柔,所以不會說那樣的話。
從叫痛的幾個地方拿開手指,大夫問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感到疼痛的呢?」
「約莫三個月前,從歐洲回來後開始的吧。」
二番町大夫靜靜地點了點頭,將指尖慢慢地由深町小姐的小腿移到了大腿。
這次因為我知道大夫是要檢查大腿的淋巴結,所以事先把深町小姐的長裙前擺掀了起來。
這樣一來,不知深町小姐是不是害羞了,「啊」地叫了一聲。於是我向她解釋說:「是要檢查大腿的淋巴結。」
這麼一說,她好像接受了,可是隨著二番町大夫的手指逐漸上移,還是將上半身稍稍向上躲閃了些。
大概這時候還是應該事先向她講明下一步要做些什麼吧。
二番町大夫的指尖在大腿根部撫摸似的反覆按壓了幾次之後,摸了摸大腿左側,而後又觸向右側。
將雙腿稍稍分開的深町小姐每次被碰觸時,都會輕輕吐氣,緊閉雙目。可不知大夫是不是連她痛楚的表情都不願錯過,一邊用手撫弄著,一邊將視線緊鎖在她的臉上。
我看到大夫漂亮的手在深町小姐那綴著白色花邊的花襯褲褲腳邊遊走,又出現了剛才那宛如遊戲於花園之類的奇特想法,但我不停地提醒自己:現在有重要的檢查要做!
多虧這樣的提醒,我終於得以在大夫拿開手後,立刻將深町小姐的裙子前擺拉下來。
檢查結束了。二番町大夫說:
「今天就先做這些。您可能還沒有習慣醫院吧,不過很快就會鎮定下來的。今天好好休息一下。」
「我的病怎麼樣啊?」深町小姐問道。
大夫回答道:「好像與肌肉無關,是骨頭腫了。但這病究竟是什麼性質,不做進一步檢查的話還不清楚。」
深町小姐鍥而不捨地追問道:「能治好嗎?」
二番町大夫卻微微一笑,說道:「治病的事交給大夫就好了,自己不要悶悶不樂地老想著它。」
住院檢查結束後,我在走廊上問大夫:「那位病人得的是什麼病呀?」大夫只是將兩手揣在白衣的口袋裡,輕輕地歪了歪頭。
大夫是自己也不知道,還是不想回答呢?即使如此,回答一聲「不知道」也好。可二番町大夫有時會突然逃回自己的世界中,表現出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今天做檢查的時候我也是這麼想的,那時大夫到底在思考些什麼呢?
難道大夫認為即使和護士說了也沒什麼用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心裡還真覺得空蕩蕩的。
也算是因為沒有得到回答而心存報復吧,儘管二番町大夫也在,我一回到辦公室,就把病歷拿給井川大夫看,並且詢問他:「請問這是什麼病呀?」
井川大夫看著職業一欄說:「怎麼,是舞蹈家呀!」接著,他又說道,「這可不得了啦,是腿部鉅細胞瘤。」我雖然不清楚是什麼意思,但想起了「g」就是英文「巨大」的首字母。
「鉅細胞瘤,而且是腿部腫瘤。」
「能治好嗎?」
我問了和深町小姐同樣的問題後,井川大夫說:
「有很多種可能,最壞的一種就是截肢。」
「截肢嗎?」我吃了一驚,大叫一聲。
正伏在辦公室桌子上製作病歷的二番町大夫用略顯嚴厲的聲音吩咐道:「村形小姐,幫我把門診病歷拿來。」
於是我忙像搶東西似的從井川大夫的手裡奪過了病歷。井川大夫說道:「什麼呀,原來是二番町大夫的病人呀。」然後看向大夫,像做了什麼壞事似的補充道,「抱歉。」
有什麼抱歉的呀,就是因為二番町大夫不告訴我,我才問其他大夫的。可到了二番町大夫面前,井川大夫就像小師弟一樣,一下子變得老實起來,真是奇怪。
平時那麼威風,可一面對喜歡的人,男人怎麼就變得那麼溫柔了。
二番町眉子的日記四月七日(星期五)
本想說萬里無雲的,可天色有些曚曨。天空幾乎萬里無雲,一片晴朗,若用雲量來形容的話,我認為是個大晴天。可是那片曚曨如果是春霞,也算得上有情趣了,但今天的霞卻是煙霧。
因為是週五,所以在門診待到下午一點鐘。結束後來到辦公室,村形護士通知我新的住院患者到了。
深町麗子,比我小兩歲。
門診診斷為「疑似右大腿鉅細胞瘤」。
大體的診斷結束後,我要求她下週開始照x光片。
她是有名的t芭蕾第一人,長得實在是美!大大的眼睛怯生生地仰視著我。是呀,你就這樣鑽進我的籠子裡來了!
略帶不安的眼神真可愛。最近都沒有這種美了。不過,不知是不是她從小就被期待著將來會成為明星、一直以來都一帆風順的緣故,稍微有那麼點傲慢的感覺。
上村大夫對我說:「會去你的病房,所以就全拜託你了。」而患者本人則用既放鬆又帶點輕蔑的眼神審視著眼前這種情況,大概是由於發現主治醫生是個女人的緣故吧。
這次的病例大概也會先做完各項檢査,然後進行穿刺,決定惡化程度後再判斷是否截肢吧。
檢查時,稍微用力按壓一下腫大部,她就呻吟出聲,緊皺雙眉。這種情況下一般都會提醒護士說病人的表現誇張了,別讓她任性。
正要出辦公室,她母親帶著糕點來看我了,包裝盒裡還放了購物券。那是位年近六十的高雅婦人。
聽說她父親以前好像是駐巴西大使。實驗室裡的兔子死了兩隻。
莫非是手術造成的傷害太大了?還是因為右腿被綁了石膏,害它們不能動的關係呢?其他十隻也變得相當衰弱。餵它們吃胡蘿蔔,還為了預防化膿,給每隻注射了五萬青黴素。
給兔子綁石膏的時候,我得知了雄兔和雌兔的反應是不一樣的。
換句話說,雄兔被綁上石膏時,當然是不願意的,可就連被綁上之後也會不停地彎下脖子去咬石膏,想辦法把它解開。與之不同的是,雌兔被綁上石膏時雖然也同樣進行反抗,可一旦被綁上,不知是否已經認識到反抗也沒用,抑或是認命放棄了,就只是把綁上石膏的腿耷拉在稻草上,輕輕擺擺耳朵,一動也不動。
並且只要一天,就甘心忍受這種命運了。不久便無可奈何地開始進食。
一邊反覆進行固執的抵抗,另一邊則當情況變差時予以認可,然後等待著不久之後的雨過天晴。
雖然很難立刻判斷出二者的態度哪個是正確的,但單從生存智慧來說的話,好像雌兔更勝一籌。
這存在於兔子身上的雌雄之差,也同樣適用於人,但就算同是男或女,個體之間也會有差異。
眼前來看,井川大夫是雄性中的雄性,千葉大夫是雄性中略有些雌性的那種。.
深町麗子則是雌性之最。悲傷過後,就會放棄掙扎,開始進食吧……期待中。
四
村形萬里子的日記四月八日(星期六)晴
今晚六點,在四谷「武」壽司店的二樓舉行了中山大夫的歡送會兼尾高大夫的迎新會。
中山大夫在自家附近的中野自立了門戶,而尾高大夫好像要從大學被派過來實習一年。
尾高大夫今年二十五歲,聽說去年剛通過國家考試,五官端正,是個美男子。
這樣一來,護士們可能又要圍著他喧鬧起來了。歷來如此,一有帥氣的年輕大夫過來,護士們就會立刻鬧起來。我開始討厭起這群人了。
尾高大夫好像還是個純情的小夥子。
護士長和主任們給他倒酒,他就會紅著臉喝下。那副拼命努力的樣子真是可愛。護士長乘勝追擊地又給他倒上。
大家都起鬨勸他喝酒,看來從第一天起就很受歡迎嘛。
尾高大夫今天才與我們初次交往,要把大家的樣子都記住大概還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吧。可護士中已經有人開始在他面前獻起殷勤來,也有的人一看到大夫頭上冒汗就立刻遞上了手帕。身為女人,我一眼就能看穿那些貌似愛慕大夫的人心裡是怎麼想的。
不知尾高大夫知不知道她們的愛慕之情,反正會說聲「不好意思」,並一一向她們點頭致意。可我覺得那個大夫最感興趣的實際上是二番町大夫吧。
這只是我個人的感覺。我無意中看到他乾杯的時候曾有兩三次偷偷地用眼睛上方的餘光看向二番町大夫的方向。可是二番町大夫又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靜靜地喝著酒,吃著壽司。
大夫本來食量就小,很少吃東西。原以為喝酒也只要一瓶左右就夠了,可聚會結束的時候,大夫的眼眶微微泛紅,整張臉都顯得很豔麗。
井川大夫又像以往一樣纏著二番町大夫不放,好像在不停地邀請她再去什麼地方喝一杯。
我也沒什麼機會和大夫一起喝酒,所以本想結束後讓她帶我再去喝一次的,可八點過幾分的時候,來了個電話找大夫,接過電話後,大夫就消失了。
想強留住她的井川大夫追到了走廊上,可過了一會兒就無精打采地回來了,看來後續的聚會也不會進行了吧。
二番町大夫起身離去的時候,尾高大夫也一臉寂寞地用目光追隨著她。
這樣一來,雖然沒有明說,但我感到今晚聚會的中心人物還是二番町大夫。
儘管如此,大夫還是讓眾人感到萬分遺憾地先行離去了。到底去了哪裡呢?剛才的那個電話是不是她的戀人打來的呢?
可是大夫有戀人嗎?
我果然還是對大夫的事情一無所知呀!
五
二番町眉子的日記四月八日(星期六)晴
雖說是星期六,門診上還是像往常一樣喧鬧。其中的一個理由就是:毫無大礙的患者卻來這麼大的醫院就診。
比如說,門夾了手指呀,孩子跌倒傷了膝蓋呀,頸部肌肉痠痛之類的。當然也不能說這類病情中就沒有嚴重的。就算被門夾了手指,有時也會出現骨折或肌腱損傷。雖說孩子只是摔倒了,有時也會引起骨折或是膝蓋內出血。只是頸部肌肉痠痛,也不能一口咬定就不會是頸椎發炎或是變形。
可一般來說,這種病例實在是太少了,大多數都並無大礙。手指受傷一般是進行冷敷,摔傷了腳擦破皮的話,塗點紅藥水再靜養就可以了。頸部肌肉痠痛時,可以試著用熱水泡一下再做個按摩,輕輕活動活動,然後讓人給推拿一下。做這些事,不就是個操作問題嗎?
最近,怎麼說呢,這些情況全都動用到了醫院。連受一點無關緊要的小傷都要送到醫院來。關注醫療,重視自己的身體當然是好事,可這是不是有點過分依賴於醫院了呢?
過去不像現在這樣簡簡單單地就能到醫院來。要先在家裡做些力所能及的救助工作,只有不能應付的時候,才會萬不得已來醫院接受治療。
這樣做當然也有可能導致延誤治療,使本來治得好的病也變得沒法醫治了,但這種情況也只侷限於極少數的病例。
最多一百例中有一例。
重視那一百例中的一例,並不是說連其他九十九例都必須要給予同等對待。那無關緊要的九十九例有必要爭先恐後地到醫院來嗎?
不,我並不是要對患者來醫院救治這件事說三道四。歸根結底,醫院還是依靠患者來維持的。可是既然要去,難道不應該首先考慮一下到底有沒有必要去醫院之後再去嗎?
大體上來說,就連外行人也應該感到這種狀況有些奇怪,不太正常。即使摔到了膝蓋,要判斷出只是普通的皮外傷,是扭傷,還是骨折,並不是件多麼困難的事情。
如果是皮外傷的話,疼是疼,可還能勉強走得了路,但骨折的話就基本上不能行走了。皮外傷第二天疼痛就能減輕了,可骨折的話疼痛反而會加劇……諸如此類,諸多不同。
即使萬一是骨折,判斷出不是普通的皮外傷之後再來醫院不是更好嗎?可是明明沒什麼大不了的,卻光考慮些「萬一」「如果」之類的特殊情況,就連不痛不癢的小毛病也要一窩蜂地跑到醫院來,這種風氣可不好。舉著「萬一」的幌子,認為只要去醫院就好的人,大都是乘興起鬨。
最常做這種事的,就是健康保險的持有者。持有保險的人原則上來說是不必繳納治療費用的。
依著「因為免費所以去醫院」這個勢頭,「頸部肌肉痠痛」之類的小病也要到醫院來。做出這種事的好像就是社會上那些懶漢,還有滿嘴歪理淨說別人壞話的傢伙。
即便如此,因為是「男人」,在適當的情況下還要擺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來擺擺架子呢。噁心。
當然,也不只是男人,比如說媽媽們吧,就像前面寫到的那樣:孩子只是摔了一跤就趕緊送來醫院。在此之前也不先停下想想能不能在家裡治療。
一是因為嫌給孩子處理傷口麻煩吧,又要塗紅藥水又要包紮繃帶,所以送到醫院來了。是這麼算計的吧?
還是以「立刻就送去了醫院」來逃脫責任呢?備好了藉口以備不時之需,這種心機也算原因之一吧。
關於醫療方面,古時候起母親就應該通過經驗向孩子傳授很多知識。
例如教給孩子「燙傷時要將麵粉用醋和勻塗於傷處」「割傷時要將菸草葉塞入傷口用於止血」之類的知識,而孩子則應再將其傳於自己的子女。
雖說這種療法未必優於現代醫院的治療手段,但是有時以此就足以應付了。至少應急的時候,就算只是做這些事,也會起很大的作用。平日裡學學這種方法,到了有需要的時候,不會只是驚慌失措地等著醫生,而是應該能夠以外行人的方法來改善病人的狀況。
現在的人過分依賴於醫療了。而過分依賴的後果,不就是一旦失去醫療的話,只能束手無策了嗎?
母親不給孩子處理傷口,除了覺得麻煩之外,還是因為不具備這方面的基礎知識吧。
總而言之,毫無大礙的患者過度地來醫院就醫了。從現狀看來,這些無關緊要的患者已經妨礙到了真正需要救治的傷員。真是讓人不勝感慨。
雖說是無關緊要的患者,但只要他們說無論如何想去醫院的話,就不能加以阻攔。但至少也要去附近的那些小診所吧。
這麼一說,私人醫生們可能會生氣,可私人診所本來就是診治那些小毛小病患者的地方。
像感冒啦,皮外傷啦,輕度腹瀉啦,這些情況到該地或者該地所熟知的私人診所去就診就足夠了。這也是為患者著想。
理想狀況是:來大醫院就醫的都是需要該醫院裝置和專業醫生的疑難雜症患者。應該將綜合性大醫院和私人小診所分擔的工作區分開來。
這樣一來,醫生和病人都會節省時間,感到滿意的。可現在這種互動狀況還遠遠不行。
患者恃病而嬌,比起醫生來,更相信醫院的牌子,而醫生之間則互相進行領域之爭。
從這一件事,就可以看出日本醫療體制的混亂有多麼明顯。總之,我不想診治那些小病患。那些無足輕重的患者,還是饒了我吧!
我並不是特別想賺錢。之所以甘於做個從私人醫生看來收入少得多的上班族大夫,就是因為想在大醫院裡診治那些只有大醫院才會有的、能夠引起我專業興趣的重大疾病患者。我不是為了醫治那些無聊的感冒、皮外傷的患者而留在醫院的。
和那種不論什麼樣的病人,給錢就行的觀點不同,雖然可能會被指責「作為醫生,這樣是不對的」,可我還是期待著能夠勾起我的興趣、能夠滿足我職業慾望的患者。
從這點來說,芭蕾舞演員深町麗子這樣的患者最為合適。那個病人說不定能從多種意義上滿足我呢!
當晚在四谷舉行了中山醫生的歡送會兼尾高醫生的迎新會。中山大夫今後在中野自立門戶了。比起治療的樂趣,他更注重對錢的追求,所以以後必然會診治那些小病患。自己束手無策的重病患當然應該送到這邊來,可是想到要賺錢又怎麼也不想放手,這是人之常情吧。
中山大夫頭腦並非很聰明,卻對病人很溫柔,是從一開始就不適合在大醫院工作的人。對病人所說的無聊的事情也要一一點頭響應並與之商談,因此,他做私人醫生大概會成功吧。希望他生意興隆。
而從大學醫院轉來的尾高大夫,比我低三屆。是個美男子。
並且我想就連他自己也理所當然地注意到了吧,不知是由於今天是第一天的緣故呢,還是因為是在師兄師姐們面前呢,他做出了一副怯生生的著實純情的模樣。本質卻是個十足色鬼吧。
宴會上很快就被護士們包圍起來,成了矚目的中心。井川、千葉兩位大夫因他受歡迎而有些掃興的樣子。三十多歲的男人也會對受歡迎的男士心存嫉妒啊,真令人高興。
尾高大夫被護士們包圍著,還不時向我這邊目送秋波。以為這樣做會奏效嗎?平庸。
六
村形萬里子的日記四月十日(星期一)陰
報紙上說,由於昨夜颳風,上野的櫻花凋謝了許多。昨天麻子邀了我,我卻沒去,真是後悔。早上,主任醫師巡査病房。
在深町麗子小姐的病房裡,二番町大夫從紙袋中拿出五六張x光片交給主任醫師並進行了詳細說明。
因為兩人的談話夾雜著德語,所以我不是很明白,可是從主任醫師僵硬的表情中我預測到光片的結果可能並不好。
可是出示光片進行講解的二番町大夫的表情反倒是生氣勃勃的。看她的表情,我想結果也不是那麼差吧。
深町小姐躺在病床上不安地聽著二人的交談,可能她也只是通過兩人的表情來窺測病情,並不明白談話的內容。
醫生之間的對話夾雜著德語或是拉丁語,這樣一來,確實不會被患者知曉其談話的內容。雖說有這樣的優點,但從不同角度思考,就會發現這種談話也有反而會給病人帶來不安等缺陷。話雖如此,我也不知道到底哪個好些。
巡查病房結束後,我給深町小姐的腿重新包紮了繃帶。她問道:「光片的結果怎麼樣啊?」
「我想之後二番町大夫會向我們說明的。二番町大夫的表情很愉快,所以應該沒什麼好擔心的吧!」
深町小姐很高興二番町大夫成了她的主治醫生。她說:「因為是在外科,之前還心驚膽戰地想,不知道要給我做些什麼恐怖的治療,卻遇到位溫柔的女大夫,真是太好了。」
深町小姐雖然是主任醫師的熟人,可主任醫師只負責彙總全體入院患者,並不直接負責每個患者的診治工作。
患者是主任醫師的熟人,又得了疑難病,通常應該交由二番町大夫的上級,例如井川大夫之類的人負責。這可能是由於主任醫師考慮到深町小姐是位膽小的大小姐,所以才將她託付給了雖然有些年輕、卻同樣身為女性的二番町大夫。我認為這是個非常不錯的選擇。
確實,在毫無情趣可言的外科裡,女醫生的存在能夠安撫病人的情緒。
因此,我們擔任了原本不該由我們負責的特等病房的工作。
我和大夫都感到工作量增加了,可是能夠照顧像深町小姐那樣的名人,倒也沒什麼不滿。
下午,二番町大夫在病房裡向深町小姐做的說明和早上對我所說的內容有些不同。
深町小姐詢問病情的時候,大夫有些為難地點了下頭,隨即又像往常一樣浮現出溫柔的微笑,回答道:
「對不起,現在還不是很清楚。明天下午開始進行血管造影,這樣一來會明瞭些的。今天只是單從x光片進行了各種推測。」
「良性呀惡性之類的,是怎麼回事呀?」深町小姐又問。
「你得的病是骨腫瘤,簡單來說,就是骨中長了突起物。這點基本上是沒錯的。可是腫瘤也分良性、惡性等諸多種類。比如說同樣是長在臉上的腫塊,可能是無需擔心的青春痘,也可能是致命的面癰,有許許多多種情況。骨腫瘤也是一樣,先要檢查出到底是什麼性質的東西,瞭解情況後再據此進行治療。」
二番町大夫的說明雖然簡單易懂,但對於深町小姐來說,因為關乎自己的病情,所以好像僅能聽懂說明並不能感到滿意。
「如果是惡性的話,要怎麼樣呢?」她問道。
我想起了井川大夫說過的「最壞的情況就是截肢」,屏住呼吸聽二番町大夫是怎樣回答的。可大夫以相同的口吻說道:
「這要等確診是惡性之後再考慮,不是現在應該考慮的事情。」說完笑了笑。
深町小姐像是被哄住了,老實地點了點頭。而二番町大夫則趁著這個空隙,微微低下頭退出房間走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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