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緊的。」京野本人還是嘴裡逞強,可實際上今年秋天的酒賬已拖了三個月,並子不得不為他墊付了不少。
公司不景氣,京野身心十分疲憊,這並子心裡都有數,但他這麼來了只是吃飯、看電視、睡覺,並子的住處便純粹成了他休息的地方。
這樣一來,並子也就成了一位在家服侍工作勞累的丈夫的妻子。
本來作為情人,追求的是與家庭生活完全不同的一種富有生氣、浪漫的生活。可現在這樣,還談得上什麼情人呢?
看來京野對並子有些厭倦了,所以才顯得無所謂了。
起先不管怎麼累,兩人每月一次總是得去外面吃飯的,可現在連這也厭煩了。而且,最令並子感到不如意的便是,京野每星期六來自己這裡過夜都對家裡謊稱是在公司裡忙工作。
這是與京野十分熟悉的朋友無意間說出來的,並子聽後,心裡一下子變得十分不是滋味。
當然,作為男人在外面與別的女人過夜,對家裡是要說些謊話的,並子也是理解的。但京野的這一舉動卻從另一個側面說明了他對自己的家庭還是十分在意的。
對京野老是對家裡說謊,並子覺得他十分卑劣,可同時並子又對他不對家庭說謊就不能與自己在一起感到悲哀。
有氣度、有魄力的長者,竟也是一位拘泥於家庭的泛泛之輩。
「真沒想到呀!」
並子不由得深深地嘆起氣來。對於她的嘆氣,京野是不會知道其中真正的含意的。
「我家的那位,大大咧咧,不會發覺我的事情的。」
有時候,京野還會存心這麼在並子面前賣弄。聽了這話,並子在心裡更是加速了想與他分手的念頭。
不過,這次突然使並子向他挑明理由倒完全是另外的一些原因。
這說出來也許是件小事,可實在是促使並子決心與他分手的關鍵理由。
上星期三,與往常一樣,京野住在了並子的公寓裡。
京野照例是一臉疲憊,吃了晚飯,看了會兒電視便上床去了。
並子洗完澡走到臥室裡,見京野已經睡著了。直到第二天清晨,京野才似乎有了些精神,抱著並子想要求歡。
碰巧,並子的月經還沒完全乾淨,所以便忸忸怩怩地不能盡情盡意,可京野倒是不在乎,例行公事似的完事後,便接著又睡,一直睡到過了晌午才起床。
起床後,京野看了會兒喜愛的圍棋比賽節目,便準備著要回家了。
這幾年,京野就像一隻信鴿似的,來並子這裡過了夜,第二天下午一到三點,便會急著要回他那在川崎的家。
從並子的公寓到附近的地鐵車站,大約要走十分鐘,平時並子總是陪他一起到車站的,倒不是京野一定要她送,只是兩人相好最初時便是這麼送的,以後便成了習慣。
以前,並子一路送京野去車站,望著身邊的京野總有一種戀戀不捨的感覺。
而且心裡還會猜想,他回到家裡將會是一張怎樣的臉孔,會與妻子和孩子說怎樣的話。
與京野相會,想到他家裡的事,只是在送他去車站的一瞬間。而京野本人看上去卻好像只是去上班似的,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這種時候,要是談起他家裡的事來,難免會使並子難堪,所以京野不要說談起了,就是連表情神態也絕沒有一絲一毫與家庭有關係的表示。
一路上,他總是沒話找話地說些關懷親切的話語來掩飾他馬上要回去的心虛。
當然,並子也十分知趣,從來不問他回家之後的事情。
週日通向車站小路上的這段時間,便成了並子儘量忘卻自己心愛的男人轉而回到平時獨自生活中去的轉折點。
只要走出自己的家門,並子表情總是儘量放得明快。
兩人緊靠在一起,邊走邊看著路邊商店的樣子,會讓周圍的人都認為他們是一對恩愛的夫妻。雖說年齡相差很大,但他們兩人誰也不介意。
現在回想起那段日子,即使這條去車站的路,也是他們玩味愛情餘韻的地方。
然而,最近的那個星期天,也是在這條路上,發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從並子的公寓出來,走上兩百米左右,便是連線車站的商業街。
星期天的下午,開始逼近黃昏的時候,街上的氣氛顯得有些紛雜。右邊一家老字號的西點店門口早早地放上了聖誕樹,對面的唱片店裡也放著聖誕音樂。
再前面的雜貨店在促銷洋酒,隔壁的水果店門口年輕的店員在大聲地招呼著客人。
「馬上,一年又要過去了。」
走在路上,並子不由得嘴裡低聲嘆道,這時京野卻停下了步子。
化妝品店的門前,入口邊上的櫃檯上堆滿了紙巾、各種化妝品及日用品。
「真便宜啊!」
京野伸手拿起一盒牙膏,自言自語道。一邊站著的女店員馬上迎了上來說道:
「絕對合算,現在買還可以打五折,這一盒牙膏足夠一個家庭三個月用的了。」
女店員這麼一說,京野倒有些不好意思地將拿在手裡的牙膏放了回去。
「用得著嗎?」
「還有呢,不用了。」
並子家裡買上一小管牙膏可以用上半年呢。
「怎麼樣,只有今天是特價,三盒才五百日元呢。」
並子見女店員纏著不放,便想轉身離開,可京野還是拿著那盒牙膏猶豫不決。
「快走呀!」
「等一下。」
京野終於下了決心點點頭,挑了三盒牙膏遞給店員。
「非常感謝。您真會買東西呀!」
店員滿臉堆笑地對京野說著殷勤話,並子聽了有些刺耳,轉過身去了,一會兒京野在背後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說:
「很便宜的,牙刷也買了幾把呢。」
回過身去,只見京野手裡拎著一隻盛著牙膏與牙刷的白色塑膠袋。
並子猛地聯想到了他的家庭,不無醋意地揶揄道:
「這麼便宜,很合算呀!」
「正好,家裡用完了。」
京野有些難為情地訕訕搪塞道。並子卻一言不發。
「比起川崎,這裡的東西很便宜的。」
「我不知道。」
並子突然感到通向車站的路變長了,可京野卻還是那樣不緊不慢地,手裡拎著白色塑膠袋晃晃悠悠地走著。
終於到了車站,並子停住了腳步,京野向她問道:
「不送我去站臺嗎?」
「今天有些累,算了吧。」
「那好,再見了。」
「再見。」
並子輕輕地點了點頭,於是兩人便分手了。從此以後,並子便再也沒有見過京野。
三
電話鈴又響了,連著十下,斷了一會兒,又接著響了起來。看樣子一定是京野無疑了。
他是知道並子在家,所以才不斷地這麼打電話的。
鈴聲又響了三下,並子只好拿起了聽筒。
「為什麼不接電話?」
京野的聲音一下子衝了出來:
「剛才,話還沒說完呢!」
「……」
「怎麼不回答呀?」
並子不由得將聽筒拿得離耳朵遠遠的。
現在聽筒裡的聲音是這四年來聽熟了的聲音,在一個月前,聽到這個聲音,並子心裡還會感到十分溫馨。
可是現在不行了,這聲音聽上去就像是一種令人討厭的噪音一般。
「你再不說話,我馬上就趕過去。」
「你趕來,我也不見。」
「可我有鑰匙。」
「討厭。」
實在不行,將門從裡面掛上門鏈,並子心裡這麼對自己說著。
「到底怎麼了呀?」
京野還是不肯罷休地要問理由。
「什麼地方不稱心了呢?」
「乾脆些,講出理由來呀。」
「理由……」並子剛說了兩個字便再也無法繼續了。
理由便是看到京野買牙膏牙刷,那一瞬間使得並子感到京野的家庭觀念是十分濃厚的。
京野絕不是自己看到的那個精力充沛、瀟灑倜儻的男人,他其實是個名副其實的丈夫和父親。
本來這就是事實,之前並子也不會太在乎。只是近來京野去並子的住處吃了便睡的所作所為,使得並子猶如被人打了好幾下悶拳似的,已是十分痛苦,而這買牙膏牙刷的行為,就像一記致命的重拳擊在並子的要害上,使她一下子再也無法忍受了。
「說出來也沒什麼意思。」
「為什麼?」
「你不會理解的。」
「不要緊的,說吧。」
並子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自己如果講他買牙膏牙刷的事,他能理解嗎?說出來,他一定會怪自己太多心的。
而且,說出來,自己也會覺得無聊!
「我掛電話了。」
「不行!」
京野叫得越響,並子的心越冷。
「你說理由啊!」
「……」
「一直好好的,一下子變成這個樣子,肯定是有原因的。」
「……」
「一定是為了什麼吧?」
不知何時,京野的聲音裡有些哭腔了。
「肯定有原因。」
確實,僅僅因為他買牙膏、牙刷對他變心是有些說不過去的,可並子心底裡不想再見他卻是實實在在的。
「有別的男朋友了?」
京野繼續在電話裡囉唆。
「我說對了,是有了吧?」
真的要是有了,自己該有多麼幸福啊!並子心裡悽慘地想著。
「怎樣的男人?告訴我。」
「沒有的事。」
「那為什麼?」
「說了,你也不明白的。」
「我怎麼不明白,你別當我是傻瓜,我從高中時就是優秀的學生,大學也是一流的,公司裡也從不輸給什麼人。」
「我不是說你這個。」
「那你說我什麼?」
「別再纏我了,好嗎?」
「不好,不好!」
並子不由得閉上了眼睛,許久微微地搖了搖頭,嘴裡喃喃地念叨:
「再見吧!」
說著,她便毫不猶豫地將電話輕輕地擱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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