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1023後面出現「pm1200」之後,林五強自豪的第六感告訴他這一定是個陰險大膽的創意行銷,一定是。但他生氣的癥結不在於陰險或大膽,而在於他打聽不出來到底是哪個賊貨乾的好事,他打聽不出來。還好,也有人在刺探他們與他們的客戶,表示他們這個team起碼還被當作個咖,林五強稍感安慰。
但當他凌晨兩點下班回到家,栽進沙發開啟電視看重播第二輪的談話性節目或談性化節目,以及重播第兩百輪的新聞時,林五強又突然難以釋懷了。你們就是不敢揭發他們,你們全天下都敢得罪就是不敢得罪廣告主。林五強想,一定是這樣,僱十幾個晝伏夜出的工讀生見縫插針,炒足話題也打足無本廣告,到了十月二十三日前幾天釋出訊息,當天再石破天驚發表產品……這個破壞市容的雜碎whatever公司!
他想到以前約會過幾次的一個專跑這類新聞的女記者,或許可以跟她刺探一下。糟,一時竟然忘了她的名字,吳什麼?真糟,都怪她那時候沒跟我上床,否則即使無疾而終也不至於連她的名字都想不起來——到底吳什麼?記憶像紙網撈金魚愈撈愈跑、愈抓愈掉,林五強幾乎想請熒幕裡的塔羅師幫他算一下。罩著雜花民俗風棉布只露出兩洞濁眼的女人,在林五強黑燈瞎火的客廳裡,冒著閃光幽幽對著觀眾:「十月二十三日呢,本身是天秤座與天蠍座的交界,而天蠍座對應在塔羅牌上是‘魔法師’這張牌……」這張牌怎樣?林五強睡著了,沒聽到。第二天醒來後他也忘記要找那個吳什麼的女記者了,誰叫她沒跟他上過床。
當距離1023只剩下一個禮拜,當市民被消耗得逐漸麻木逐漸鬆弛,開始「時到時擔當,沒米再煮番薯湯」的時候,當連林五強都決定盡釋前嫌不再記恨的時候,那「pm1200」後面,又串出了「市府廣場」四個大字。
這下子不行了,炸開了,就算一直都對1023坐懷不亂無動於衷的人也難以自控了,天時地利,臺子架好就等上戲了。只有全島狂籤01、10、02、23、32、20、12等號碼,卻連只鳥都沒中回家的彩客們終於大憾放棄。各級官方不斷呼籲勿傳播謠言製造恐慌,宣稱一切都在掌握中,但許多人仍認為將發生恐怖攻擊,掀起出城潮,市府員工預籤當日休假的將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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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人後悔他們沒有去現場,有些人後悔他們去了;有些人不斷歇斯底里地敘述,有些人則沉默如剪舌。但所有人都慶幸事情發生並結束得很快,快得目擊者來不及反應。大家仔細想想,好險啊,好險當時沒有讓人想一下的空檔,所以大家才沒有暴露出各種方向的殘忍或偽善,才能在事後完全符合sop地嘆一口氣,搖搖頭,各自分群取徑——感性發抒者有之:「原來,生命竟是如此脆弱,如此憂傷,像一場逝去的愛情,我們怎能不珍惜活著的一分一秒?」理性分析者有之:「大家應該從三個層面看待這件事,第一個是社會邊緣人的生存困境……」當然也不會忘記順帶好好罵一下媒體腦殘、警察廢物、官方無能、美帝侵略、日本篡改歷史、地球溫室效應等等。
吳嘉嘉就是去了現場並慶幸事情很快結束的其中一人。十月二十三日,中午十二點,市府廣場,天氣晴。轉播車跟看熱鬧的人群默契圍出一個圓,許多人抬頭看天,警察無所適從地盯著人車,他們是聽說有個瘋狂的男人要在今日向一個對他不屑一顧的女人公開求婚。
然後那人就腳步輕快地撥開人群,站到中間。
在麵館裡盯著電視的林五強,眼睛還來不及眨,便在一片閃光燈中看見那人掏出一把手槍輕輕塞進嘴巴(像含住一截冰棒),當著起碼數十萬人眼前把自己的頭顱轟爆,灑出紅白滿地,留下腦殼半邊。每個人都有成名的十五分鐘,這人只消費十五秒。
林五強把嘴裡的番茄排骨麵跟皮蛋豆腐吐在桌上,馬上想到:「幹這下子輸慘了,八客日本料理。」鏡頭震震顛顛搶上,麵館裡每個人都不想跟著逼近但每個人不知為何都眼不由己。
吳嘉嘉沒有走過去,在尖叫聲中她還是能聽見手機鈴聲響起:「我操他媽的1023!我操他媽的1023!我——」她接起,主管來電:「你在現場嗎?你現在人在現場嗎?媽的那是真的假的?真的假的?好像是真的?趕快去查清楚這個人跟1023的關係!晚上十點截稿!快!」吳嘉嘉感覺自己在太陽底下要往後栽,但她挺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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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3不曾一夕之間冒出來,倒是一夕之間退場了。為了降低整起事件對市民的心理衝擊,市政府鐵腕出動軍團弟兄,花了整個下半日入城清洗、塗抹、打磨(不明就裡的觀光客很可能以為這個城市正在發生某種怪異的政變),弄出許多坑坑疤疤的補丁,有些確實了無痕跡,有些反而更顯眼,例如麥帥橋的水泥橋墩,上頭便給漆了一塊方正的灰。猛然一看,像張無表情的空曠的臉。
陳有福載著小學三年級的兒子放學回家。早上他載一個男客人到市府廣場,那客人給了他五百塊,跟他說不必找,還邀他留下來「逗鬧熱」,陳有福真沒想到,這個從頭到尾笑笑的和氣瘦子身上竟懷了一把槍。後來他覺得不想繼續跑,想回家,於是就繞到兒子學校門口呆等幾個小時,他以前從沒接過兒子放學,這個時段通常都在外面做下班時間的生意,所以父子兩人在車上都愣愣的,也沒有對話。
紅燈停下,陳有福本能地望向窗外,又突然使力撇過頭,越過手剎抱住前座的孩子,大顆淚滴從男孩的制服後領滾落墜在他的背脊。
「兒子。」
「把拔?」
「沒事。」後排車輛的喇叭聲逐次響起,陳有福放開手,踩動油門,「不要跟你媽講。」
「喔。」
第二天天亮,陳有福會一如往常在做生意前到樓下吃一如往常的燒餅油條、蘿蔔糕跟大杯冰豆漿,並在早餐店裡讀完吳嘉嘉拼了命發出的整版報道(這為吳嘉嘉爭來本年度第二次小功),他將終於知道1023的來龍去脈、心情、動機、計劃與留下的謎……然後他會一如往常,發車上街,但是有些什麼,已經永遠改變,是什麼?陳有福說不上來,他在老路上轉轉,繼續鬱鬱寡歡,直到幾個禮拜後油價突地暴漲使他心中的煩惱除舊佈新。而消失與塗改的1023,在城市傾滅之前,仍會每日在大街小巷陪伴著每位市民,它看上去有時像拙劣的街頭塗鴉藝術,有時則像從來不曾存在。
(200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