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救治,人多看著不方便。肖鐸橫了橫心轉身出去,底下人都跟著進了旁邊梢間,他在上座坐著,勻了半天的氣才道:「那個黃魚膏兒怎麼進的烏衣巷,誰送來的,廚裡誰經的手,給我一五一十查明。闢出屋子來做刑房用,但凡有嫌疑的都帶進去,問不出話來不許撒手!還有南苑王府……」他想起她活絡時候刁鑽的樣子,如今躺在地上生死未卜,真覺得心都能擰出血來。不替她報這個仇,往後怎麼有臉見她?他顧不得那許多了,什麼狗屁藩王,惹惱了他,哪怕拼盡一生道行,他也要叫他血債血償!因對佘七郎道:「挑幾個精幹人,瞧準時機下手,我要宇文良時的項上人頭!還有他謀逆的罪證,抓不著就給他現造。朝廷最忌諱藩王擁兵自重,犯了這一條,宇文氏永無翻身之日!」
佘七郎道是,腳下卻沒動,遲疑著問他:「那娘娘遭了黑手的事,督主打算具本上奏麼?」
容奇介面道:「自然是要的,這事瞞不住,萬一娘娘出什麼岔子,上頭怪罪知情不報,督主少不得要受牽連。」
他卻搖頭,他和音樓合計過裝病的戲碼,那是個萬全的法子,皇帝再不樂意,也怨怪不上誰。可是能病不能死,死了一頂帽子重壓下來,不論是不是遭人毒手,他想逃脫干係都不能夠。事到如今,並不是怕受責罰,也不是怕仕途受阻,他只怕自己摺進去,沒人來替她申冤。
他垂手抓住曳撒上的膝瀾,閉了閉眼道:「不能上奏,這事務必要瞞住。倘或訊息傳到京城,接下來刑部和都察院都會插手,反倒不好施展拳腳。既然打算對付宇文良時,這頭就得風平浪靜,才不致遭人懷疑。娘娘……方濟同一定能把她醫好,她不會有事的。」
他這話是安撫他們,也是安慰自己。照他現在的想法,恨不得夜闖南苑王府,把宇文家殺個片甲不留。但是人活著,不能單憑意氣,在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一切只能暗中進行。他蹙眉看窗外的月,長長嘆了口氣道:「水師檢閱的日子要到了,西廠的人正在途中,咱們的事必須儘快辦妥,否則腹背受敵,接下去處境更艱難。」
千戶們應個是,門外曹春盎正好進來,眾人便都退下去承辦差事了。
肖鐸站起身問:「怎麼樣?有起色沒有?」
曹春盎道:「瞧著喘氣兒續上了,比先前好點兒。方濟同拿針扎娘娘十指,放出來的血黑得墨汁子似的,澆在盆景裡,鼠李都死了半邊,真夠毒的!方濟同說了,這回使出吃奶的勁兒也得把娘娘救活,要不您非弄死他不可。只是擔心毒解不好,會落下好幾宗病根兒。短柄烏頭的毒叫人渾身發麻,血脈不活絡,能把人弄癱了;還有說話,要是幾天不清醒,舌頭僵了也難辦,沒準兒就大舌頭結巴了;再有個眼睛,娘娘眼皮子翻開看充血,眼珠子定著不動,還有可能瞎……」
他越聽越恨,立時把宇文良時抓來大卸八塊才痛快。那些後遺症都不打緊,只要能救活她,哪怕是個癱子瞎子,他都認了。
先頭是又驚又氣,眼下吩咐完了事,便感覺心力交瘁起來。提袍過繡房,進門見方濟同站在一旁,彤雲跪在席子上給她喂薄荷水,抬眼看看他,一臉慚愧地放下碗勺伏地磕頭,哽咽道:「是奴婢照顧不周,娘娘的吃食奴婢應該先嚐,要是有毒也該是奴婢先中……這會子這樣,真比我自己撂在這兒還難受。督主責罰我吧,都是我的過錯。」
他的確恨她疏懶,可音樓是小才人出身,宮裡待著,從來沒有奴才嘗菜這一道,到了外面更談不上。如今出了事再來追究就是馬後炮,這上頭不怪她,怪只怪她值夜,連裡間出了這麼大的事她都不知道。中毒之初,一點症候都沒有麼?她還能安穩睡覺!要不是他回來得早,到發現時音樓屍首都涼了!
只差那麼點兒,他想起來都害怕。習慣了那丫頭的聒噪,如果再也見不到了,他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他遷怒彤雲,恨聲道:「你是她的人,我暫且不處置你,等她醒了自然有決斷。如果她不打算留你,你只有死路一條。所以好好的伺候,如果你還想活命的話。」
捲進漩渦裡的人,要完全脫離只有橫著出來。彤雲瑟縮著道是,她是依附在她主子身上的,肖鐸平常和顏悅色是瞧她主子的面子,一旦她主子有什麼不測,頭一個該殉節的就是她。
他不再理會她,問方濟同,「藥服了?」
方濟同道是,「這會子只有等著了,要是娘娘體氣兒壯,興許還能醒。最好是有人在她耳朵邊上說說話,別叫她腦子頓住。人想事兒的時候眼珠子也跟著動,眼珠子一動就能擔保她老人家不瞎,這一樁病根兒就去了。」
他點頭說知道了,「你們都退下吧,我在這兒守著就成。」
他發了話,誰都不敢多嘴,屋裡人行了禮,悄沒聲退到梢間裡去了。
音樓還靜靜躺在那裡,地上只鋪了張草蓆,他們拿細竹竿紮了個架子掛蚊帳,她就安然在那一方小天地裡,孤苦伶仃的樣兒,叫人看了心酸。
他撩帳子鑽進去,盤腿坐在她身旁,低聲道:「魚膏兒做甜湯,虧你喝得下去!不腥麼?他們說燉起來黏糊糊粘牙,你究竟喝了多少把自己毒成這模樣?」他抱怨著,視線漸漸有些模糊了。探手摸她四肢,略微軟乎了些,便打趣她,「還不醒?打算叫我抱著一塊臘肉過夜?方濟同這人也真不靠譜,以前聽說狗吃了耗子藥,灌幾口仙人掌,伏土能活過來。現在他拿這招對付你,你怨不怨他?要怨,你自己起來罵他,不許他回嘴,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地說,仔細看她的臉,似乎變得既熟悉又陌生了。他心裡著急,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哀聲乞求她,「你睜眼看看吧!我才走一小會兒,你就把自己弄成這樣,對得起我麼?說好了一塊兒回北京想辦法的,你這麼中途撂手,叫我怎麼辦?我多著急,你知不知道?真不叫人省心吶你!就這麼一直睡下去,嗯?」l3l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