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像把剪刀,剪得到處都是簌簌落葉。
月亮底下,一排三座墳,靠西的一座還沒有長草,土色也是新鮮的赭黃,沒經過多少風吹太陽曬的新墳總是那樣,在月光下也看得出。
「我說,他二叔!」黎老五蹲踞在大風吹倒的榆樹幹上,因為有風,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傳了過來。「你還是跟我回去。涼月當頂了,天到多早晚啦?」
仰臉望上去,浮雲結成綿羊群,月亮在羊群裡飛跑,照那樣快法兒,不用一頓飯的工夫就該落下去。
月亮也不圓,也不扁,跟大豆一個形狀。今年大豆是歉收了。
「知母三錢、生石決明五錢、麥冬四錢、生石膏……」
被喊作「他二叔」的能爺,蹲在新墳前面,嘴裡咕噥著。孝衣在月光下面勉強可以說是白色的,其實那倒像是黑衣服洗褪了色,說是淡灰倒還合適些。居母喪實打實滿服不上四年,又逢上喪妻,舊孝衣又從樟木箱底翻出來。能爺有些兒懊悔沒聽老婆的話,母喪滿服時就該買二兩洋青染染,改件棉襖面兒,可偏留了下來。
「忌諱總得要避避,不講忌諱就碰上了黴運。」
說不定老婆就是死在這個沒避避忌諱上頭,因為要說他這次又開走了藥方,他死也不能認賬。
「方子沒錯兒,老五。二順他娘就是還陽,從頭再害這個病,我還是這帖方子:生石決明五錢、知母三錢……」
「誰又說你錯了?誰說了?淨你自個兒鬱郁魔魔的!」老五是能爺的家門弟兄,同一個高祖,黎家一族人撐門頂戶都指靠這位老五。
「跟我回去罷!二順兒讓他五大娘抱去了,家裡連個看門的也沒,淨在這兒鬱個什麼勁兒?往後日子長遠著,難過,也不是今天能難過完了的。」
能爺難過還在其次,不服氣是真的。「我啊!吃虧就吃在不是神農爺,有他額蓋上那隻眼睛,我早成神醫了!」
都是那麼說法,神農氏嘗百草,全靠比常人多出的那隻眼睛。可是能爺就是現有的兩隻眼睛也不頂事兒,紅赤赤爛糟糟的,整年整月瓜皮帽沿下夾著塊硬紙片兒。眼睛要不這麼遮住陰,就受不了一點兒亮光。這一對風火老沙眼已經是老症了,見風流淚,上火就跟瞎子差不多。
「神農爺,不是天地造化,哼!……」能爺手從敞著懷的孝服領口伸進去,摸索什麼,腳步慢吞吞移過來。
「給你火。」老五把抽得正旺的長煙袋伸過去,滿以為他這個二迷糊有意回家了。晌午出棺時現買的一條大粉包紙菸卷兒,一個抬槓的一包,還該剩下兩包,這會子該拿出來哥兒倆抽抽了。大粉包沒老旱菸絲過勁兒,卻是噴香的。
「也行,你給我點上火紙媒兒,照個亮。」能爺從懷裡掏出來的很使老五失望,不是大粉包,是一本木刻版大字的驗方新編,就著月光亮,模模糊糊將就著看得見字兒。
老五火了,「回去!家裡丟著一大堆活兒,牲口等著上料,我可沒那麼多閒工夫!」如果驗方新編同大粉包一齊掏出來,或許老五並不是一點商量餘地也沒有的。老五從榆樹幹上跳下來,決絕地甩了甩胳臂:「你就在這兒啃你的藥書罷!你別回家了!」
能爺確是在啃書,眼力不濟,臉埋在書本里面:「你說,老五,生石膏這藥下得可有差錯?」他一頁頁翻著。「四兩,要說分量下重了,抹脖子我也服不過。還有,他五大爺……嗯?他孃的×,查不到啦?」眼前一陣子暗,他抬頭望望天,月亮躲到浮雲後面去了,樹梢搖動著。他這才發現老五沒了,榆樹幹上是空的。
「真是!旁人不聽我的,也還罷了……」能爺垂下手來,手裡的藥書打了打大腿,咕嘰著,「去年麥口兒,不是我,你那條紫毛老牛早讓哈回子拉去宰了,還活到今兒給你使喚?」
去年正逢麥子農忙當口,老五家裡那條老牛病倒了,肚子脹得磨桶那麼大,一連三四天,尿屎不下,草料沃水硬灌也灌不進。就那樣,老五拼著七成出手,賣給人宰,也不聽他的。等老五去找殺牛的哈回子,能爺趁空兒把一大捧蜂蠟包上麻葉,頂著牛屁股塞進去。牛肚子裡熱得開鍋水那麼燙,整個胳臂插進去,抽出來,滿胳臂的黑牛糞,惹人噁心,病就在那上面。老牛沒等掉轉兩下屁股,當場就拉了一攤疙疙瘩瘩帶稀的。能爺連忙趕回家,留做種兒的蘿蔔種掛在屋簷底下,扯下來,煮了一龍盆的水,涼了涼,老牛沒用硬灌,一口氣喝個乾淨。老牛病好了,能爺的胳臂卻中了熱毒。到了下霜的天氣,還一隻光膀子留在棉襖外頭,上面生滿了紅包包,鼓膿。大黃、冰片、樟腦、獾狗油,也不知抹了多少,過立冬才幹疤兒。
老五這樣不知好歹,他不難過。能在那條紫毛老牛身上亮那一手,反過來他得感激老五。能爺頂難過的倒是家邦親鄰沒一個拿他看病的本領當回事兒,轉過來還罵他招了鬼迷,得了毛病寧可請道姑、求香灰、喝符水,弄得不好,把性命送掉,還說閻王爺要哪個,誰也攔不住。
別人都說他入迷,入迷就入迷罷。要是十里外也會有人來請能爺看病,他會心甘情願騎上自家小毛驢兒,封禮一文不收,就是倒貼藥錢,也行。可別說十里外,家鄰邊兒的連他這位家門老五也不吃他這一套醫道。能爺除掉遺憾自己沒生神農爺那三隻眼睛,主要還怪時運不濟,老婆孩子都把命送掉了,使他一次一次栽跟頭,這是命,頂拗不過的。
樹林裡,井崖那邊還有人在打水。洋油箱子改裝的水桶量兒碰在井口的青盤石上,發出破爛的響聲,大概那樣的一隻水桶提到井口,水也該漏光了。
「還沒勸回來,五爺?」打水的人打著招呼。
「不聽!怎麼勸也不聽。」
黎老五才走到井崖那邊。那麼慢?!大約是留在高粱秸垛背後等著轉機。勸不回能爺,似乎跟誰都交代不過去。
老五說「不聽」,是誰不聽誰的呢?能爺把老五當作知心的親手足看待,才拿出驗方新編,打算把自己開的藥方找出來商量商量。但是老五不聽,不作聲走了,反過來告訴人家,說他不聽勸,天下也有這種愣睜著眼睛說瞎話的人!還是他當作知心親手足看待的家門弟兄呢!屁!
他坐下來,坐到老五剛才蹲過的榆樹幹上,灰心喪氣地捧著腦袋。他那一對長年爛糊著的風火眼,接連熬上這幾夜,更重了。
莊子上,以及左近鄰村兒的,不是信不過他這個人。就拿他那一手酒席來說,出名的二把刀,誰家紅白喜喪不請他能爺掌廚?能爺眼睛不行,眼力倒是有的,誰個賣樹包樹要不請能爺掌個眼兒,總不放心;別瞧不起他那一對躲在硬紙片下面的風火眼,打樹林下面走一趟,隨便過目,能爺要說這一行樺樹能出幾千擔料子,幾百擔柴火,八九不離十,走不了眼,樹放倒了一過秤,賣主不吃虧,包主也蝕不了。要是東莊誰家新房子上大梁,崖頭村兒誰家犁耙折了,莊子裡誰個磨桶散了板兒,都是能爺的事兒。能爺吃自家飯,幹人家活兒,落得個什麼呢?落得個眾人尊他一聲「能爺」。他生性就是這種人,腦子閒不住,手也閒不住。能爺在人們的心裡,永遠是人家不能的,他能。但就一樣除外——能爺的醫道,沒有人敢領教。
瞅著面前的三座墳,月亮明一陣,暗一陣。能爺那一對爛糊糊的眼睛,滿噙著病症同感傷二者兼有的淚水。
西邊的一座老墳,合葬著能爺的親爹孃。黎老爹下世早,能爺那時還不懂得傷心,壓根兒沒掉過淚。黎奶奶去世就不同了,能爺是個孝子,同他那一手酒席手藝一樣出名。黎奶奶害的是隔食病,一滴水也咽不下。人們心眼兒裡,害病同醫生永遠聯不到一塊兒。集鎮上總共只有位懸壺的看病先生,不比請道姑奶奶少花錢。請先生看病,殷實人家才配得上,單是封禮,聽說就要一兩鬥麥子,抓藥還不在內。人一生病,就只知道找道姑奶奶下神作法。正是交冬數九的天氣,黎奶奶讓道姑奶奶指使著抬進抬出,活蹦活跳的年輕漢子也經不住那樣糟蹋。道姑下神,下的是黃大仙姑,說什麼三十七年前某月某日徽州和尚來化緣,黎奶奶那時還在家裡做姑娘,把出家人的千家糧抓了把喂小雞。徽州和尚差這把糧食,修不成果,如今討糧來了。黎奶奶病成那個樣兒,還得抱著鬥,裡面裝上大麥。大夥兒連著軟床抬到大門外,等著道姑奶奶作法。麥場上一點遮攔也沒有,大風口兒裡,唱完了,跳完了,病人也凍僵了。當天夜裡三更多天,黎奶奶就不省人事了。
黎奶奶安葬下地,能爺心裡說不出的苦,人彷彿傻了,不說也不笑。田裡的活兒有一天沒一天地做點兒,莊稼比人家河邊沙灰薄田還退板。想著娘,念著娘,端起碗來眼淚往粥裡掉。黎奶奶把倆兒子扶養大,裡裡外外都她一個婦道人家撐門戶,不是個輕快擔子。老大親事都說定了,剛待接親,又夭亡了。黎奶奶這輩子沒過過一天好日子。他能爺,人家不能的,他都能,唯獨當著親孃臨終斷氣,他倒什麼能耐也沒了。「能」到哪兒去了呢?這個拴得死死的結子總得解。人家能,他能爺不能的,只有下神同看病這兩門兒。道姑奶奶那一套,他是恨透了,他發誓,這輩子不把看病學會,死了也沒臉去見老孃。
能爺學別的本領,無師自通,看兩眼就行。唯獨學看病,沒法兒單憑著兩眼,再說也沒的可看。除非嘗百草,從頭兒自己摸索。這麼一把說老不老、說年輕也不年輕的歲數,又到哪裡去拜師傅來著!集上那位懸壺先生逢集才到集上轉一遭兒,家還遠得很。
他黎家祠堂的教書先生聽說能爺要學看病,滿口贊成。可是避著能爺又是一種話:「能爺聰明才智是有,就是凡事太粗心。」
不管怎麼樣,先生到底還是從城裡給能爺弄來了幾本破醫書。給能爺個龍蛋,也沒這麼使他興頭。沒費個把月的工夫,便把《雷公炮製藥性賦》背熟了一半。能爺簡直覺得天下沒比這個更得手的事了。從寒得病下熱藥,從熱得病得下寒藥。溫平兩性可以不背它了。
家裡養的一窩雞子生了瘟病,黎二嬸催他趁早兒提上集去賣給於老舅的小飯館兒。能爺不幹,弄點草藥煮水灌灌,準好。雞子生的是熱病,手伸到翅膀底下就知道了,像是捧著碗熱粥那麼燙手。「地骨皮有退熱除蒸之效」,能爺是用上了。
備上小毛驢兒,上集抓藥去。
藥店就在豬市過去,樊家陸陳行緊隔壁,對門兒就是董記老槽坊。逢著避集,稀稀朗朗沒幾個人。能爺把小毛驢拴到藥店門前一棵苦楝樹下。臨時有一點不大好意思,心虛,老覺得人家一下子就猜出他是給小雞抓藥來的,不像話。
「來點兒地骨皮罷!」
彆扭,沒藥方子,這個口氣就像跟於老舅飯館跑堂說:「來壺燒刀子罷!」
「幾錢,你這位老大爺要?」站店的學徒是個半樁小子,一張粉白嫩嫩的姑娘臉兒,生得好靦腆。
能爺讓問住了。照他想著,少說也要來個四兩,一大窩雞子,幾錢夠幹麼?瞧了一眼櫃檯上的戥子,筷粗的骨子秤桿,沒十錢那麼大的白銅秤錘兒,系子是精細紅絲線做的,稱其量還怕壓不住三兩重。
「九錢罷!」只要不上兩,總不太外行。他跟自己玩兒聰明。
「嘿,誰家的叫驢?樹啃壞嘍!」街對面老槽坊的少老闆嚷起來了。
「來啦!來啦!」能爺跑下石臺兒,小毛驢兒喀嗤喀嗤嚼著啃下來的樹皮。
「怎麼啦,能爺?給誰抓藥來啦?」老槽坊少老闆發現驢子是能爺的,很過意不去。能爺是個老主顧,大主顧。能爺辦酒席,一律訂的是董記老槽坊的酒,整罈子的。
能爺打著哈哈,支吾過去了,他拉著驢子回到店裡,韁繩扯得遠遠的,驢子有點害怕似的不肯向前走一步。
站櫃的正包著藥。
「小兄弟,讓我看看。」
「上好的,喏,漂白!」
能爺擠了擠爛眼兒,拿到亮口瞧個仔細。什麼地骨皮不地骨皮的,要不是楝樹根的皮才怪。楝樹根的皮去掉老紅的那一層,搓成繩子做響鞭,抽起來叭啦叭啦響,不弱過牛皮做的鞭子,只是不耐久。
「問問你,小兄弟,什麼樹皮做的?」
「這個啊?」站櫃的一雙嫩手包著藥包,「就是……就是老土話說的,狗奶子樹,又叫西王母杖。」
「西王母杖?敢情就是結那個紅果果的?」
「可不是嗎!要根上剝下來的皮才行。」
「鄉下那可多啦!」
能爺心裡想,犯不上花錢買,要多少沒有!「小兄弟,我可要沒出息了。你們寶店裡要是要的話,下回趕集,我給你送個半麻袋來。這個……」能爺把藥包推了推,「我看,我還是回去自己挖點兒用用罷。」
「行。自己挖點兒用,樸實多啦!」站店的解開紙包,山架上拉開小抽屜,往裡面抖了抖。一點兒也沒有惱的意思。能爺搭訕著下了石臺,望一眼山架上螞蟻窩一樣多的抽屜,心想,搞點木料,他自己也做得這樣的藥櫥。
回到家,小毛驢兒送上槽去,連草料也沒來得及上,抓過一柄鐵銛就去采地骨皮。走在路上心裡琢磨著,得跟那個站店的扯個來往,說不定那些草藥也都跟地骨皮一樣,鄉下到處都是,取了些古古怪怪的名字罷了。那麼除掉看病,再開間藥鋪子,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