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世界盃

毫無疑問,我們的母親在那時是個奇蹟般的存在,但是我們滿懷憂傷地看著她被一點點侵蝕。

她是枕在枕頭上的一片荒漠。

她的嘴唇乾裂。

她的整個人被毛毯包裹起來。

她的頭髮幾乎都快掉光了。

我們的父親可以朗讀有關希臘人的故事,以及那些做好作戰準備的戰艦的故事。

但是再也沒講過那片「多水的荒野之地」。

再也沒講過那深酒紅色的大海。

一切都消失了,彷彿只剩下一條已經破爛不堪的小船,但是還沒有完全沉下去。

但是是有的。

該死的,確實是有的!

有的時候也有很美好的片段,還有非常了不起的美好時光。

羅裡和亨利,他們在克萊上數學課或者自然課的時候在外面等著,他們很酷地倚在牆壁上:

深鐵鏽色的頭髮。

別有深意的微笑。

「來啊,克萊,我們走吧。」

他們跑回家,坐在她身旁,克萊讀著書,羅裡開口說:「我就是不明白阿喀琉斯怎麼會是這麼一個膽小鬼。」

她的嘴唇幾乎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阿伽門農偷走了他的女朋友。」

爸爸會開車把他們送回學校,盯著擋風玻璃教育他們,但他們看得出來他的心思並不在這上面。

***

還有些晚上,我們會熬到很晚,陪她坐在沙發上看老電影。從《群鳥》看到《碼頭風雲》再到那些你想不到她會喜歡看的影片,比如《瘋狂的麥克斯》第一部和第二部。她最喜歡的還是八十年代的電影。說實話,最後這兩部是羅裡和亨利唯一能夠忍受的兩部老電影,其他的節奏都太慢了。他們每每發牢騷的時候她都會微笑起來。

「一切都像蝙蝠糞便一樣冗長又無聊!」他們大喊大叫,這給了他們安全感,因為這是他們一直以來都在做的事。

像節拍器一樣有規律可循。

終於,到了我要說的這天早上,她自己肯定也感覺到大限將至——她在凌晨三點鐘的時候出來找他:

她拖著靜脈滴注器走進我們臥室的房門,一開始,他們還坐在沙發上。

她的笑容就在這個時候突然綻放開來。

她的臉已經是一副灰敗之色。

她說:「克萊,是時候了,好嗎?」她給他講了所有的故事。他才十三歲,還太年輕了,但是她說已經是時候了。她給他講了很久以前還在胡椒街時的故事,有關性愛和肖像畫的秘密。她說:「未來的某一天,你應該讓你的父親再提起畫筆。」然後,她提了提嗓音,又低了下來,「只要忽略他臉上的表情就好。」

過了一陣子,她說她渾身發燙。

「我們可不可以出去,到門廊上去?」

外面下著雨,雨滴閃閃發光——街燈的光亮透過雨滴折射過來——他們坐在那裡,把腿筆直地伸向前方。他們的身體靠在牆上。她緩緩地把他攬進懷裡。

她用盡自己最後的精力講出了這些故事:

從歐洲到這座城市再到羽毛鎮。

一個名叫艾比·漢利的女孩。

一本名為《採礦工》的書。

她離開的時候把那本書也帶走了。

她說:「你們的父親曾經在地裡埋過一臺打字機,你知道這件事嗎?」她用將死之人的完美語調詳細講述了那段往事。阿黛爾和被她漿洗得硬邦邦的衣領——她會管那臺打字機叫老打字機——有一次他們一起回到了那個小鎮上,回到了那個就像一個破破爛爛的後院的放大版的小鎮,他們把那臺老舊的雷明頓打字機埋在了土裡——那是一段人生,她說,代表了人生的全部故事。「那才是我們的本質。」

到了最後,雨滴更加輕柔。

她的靜脈滴注器都快要掉在地上了。

鄧巴家的第四個男孩目瞪口呆。

當一切分崩離析時,一個只有十三歲的小男孩怎麼可能一直坐在那裡,平靜地將一切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呢?

當然,這些故事他都理解了。

他昏昏欲睡,卻也十分警醒。

他們在那天早上就像是兩個套了身睡衣的骨頭架子,克萊是我們當中僅有的那個——唯一一個喜歡聽他們過去的故事的孩子,並且全心全意地愛著他們。她完全信任他。在她的想象中,終將有一天,他會去到那個地方,挖出那臺老舊的打字機。命運的這些轉折是多麼殘酷啊。

我在想他最初是什麼時候意識到:

他得把這些指示轉告給我的。

還有半個小時太陽才出來,有的時候好運是真實存在的——風向開始變了。它從一側如暗影般刮過,在他們的身體間穿行,並在門廊上擁抱了他們。風從遠處刮來,環繞在他們身邊。「嘿,」她說,「嘿,克萊。」克萊稍微靠近了些,挨著她那虛弱蠟黃的臉龐。她的眼睛幾乎已經完全深陷在眼窩裡了。「現在該輪到你給我講故事了。」

這個男孩,那個瞬間差點崩潰倒地,抱著她的大腿放聲痛哭。但他只是竭盡全力控制著自己,他問道:「我該從什麼地方開始講起呢?」

「從哪裡開始都行,」她費勁地吞了口唾沫,「你想從哪裡開始就從哪裡開始。」克萊猶豫了一會兒,然後使勁擠出了這些話:

「從前,」他說,「有一個女人,她有很多個不同的名字。」

她微笑起來,但依然緊閉著雙眼。

她微笑著,慢慢地糾正他的錯誤。

「不——」她說,她的聲音已是垂死之人的語調。

「像這樣——」她的聲音提高了一點。

她像是在努力掙扎,讓自己的意識與他同在。

她的雙眼拒絕再次睜開,但她把頭轉了過來,開口說道:「從前,在鄧巴家的歷史洪流中,有一位有很多名號的女人。」聲音縹緲,彷彿來自很遠的地方。而克萊感受到了那種召喚。他也有自己想要補充的內容。

「她可是個不平凡的女人。」

又過了三週,她離開了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