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巴男孩得以倖存

在這兒,在阿爾切街十八號,只有我們五個人了。

我們是鄧巴家的男孩,我們要繼續生活。

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方式活了下來。

毋庸置疑,克萊是最安靜的那個,但很快他就變成了最奇怪的一個——圍著賽馬場跑步,經常坐在屋頂上。那天早上把他帶到屋頂上實在是個錯誤——他乾脆把爬上屋頂這件事變成了一項慣例。至於他繞著郊區來回跑,我們很清楚他一定會回來的,會回來坐到屋簷上,看著這片風景。

後來我問他我可不可以跟他一起跑,他只是聳了聳肩,很快我們就養成了這樣的習慣:

這既是一種訓練,也是一種逃避方式。

是痛苦與快樂的完美結合。

當然,還有羅裡的故事。

他的目標就是被學校開除。他從上幼兒園開始就不想上學,並且會抓住一切可以利用的機會實施他的計劃。他充滿敵意地告訴我,我並不是他的監護人,也不能隨隨便便就當他的家長。他十分坦誠,讓人無法與之爭辯:

他經常大肆破壞學校設施,經常逃學。

告訴老師們讓他們的作業本都吃屎去吧。

在校園裡喝酒。

(「只是一瓶啤酒而已,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都這麼生氣!」)

當然了,這段經歷帶來的唯一好處就是我因此認識了克勞迪婭·柯克比:是他第一次被停學的時候認識的。

我記得敲她的房門、走進她房間的場景,書桌上擺滿了作業本。作業是和《遠大前程》這本書相關的,最上面的那一本只得到四分,滿分二十分。

「老天,那個不會是羅裡寫的吧,是他寫的嗎?」

她努力想要收拾一下桌子。「不是的,實際上,羅裡只得到了一分——那一分是隻要交了作業的學生都能拿到的。他寫的內容沒有任何意義。」

但是我並不是來和她討論作業的。

「被勒令停學了?」我問道。

「是的。」

她很坦率,語氣也很友好;她的幽默讓我感到驚奇。停學可不是什麼該開玩笑的事,但她的語調中似乎另有深意。我猜她是想要讓我安心。這個學校裡有些十二年級的學生看起來比她都大,很奇怪,我竟因此有些開心;如果我一直留在學校裡的話,去年才剛剛畢業。不知道為什麼,這一點讓我覺得很重要。

但是很快,她就直接進入主題了。

「也就是說,你可以接受他被勒令停學?」

我點了點頭。

「還有,你的——」

我能感覺得到她是想說「父親」這個詞。我還沒有告知學校他已經離開我們了,等到了合適的時間,他們自然會知道的。

「他現在暫時出門在外——再說了,我覺得我可以對此負責。」

「你是——」

「我已經十八歲了。」

這一點倒不必刻意說明,因為我比較顯老,或許這只是我自己的感覺。我總覺得克萊和湯米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小。即便是現在,這麼多年之後,我還要時不時提醒自己,湯米已經不是個六歲小孩了。

我們在她的教室裡繼續交談著。

她告訴我,這次停學只有兩天。

但是,毫無疑問,還有另外一件事:

她的小腿,她的脛骨——這些都相當有看頭,但是和我一開始想象的並不完全一樣。我不知道怎麼說,它們看起來就應該是屬於她的。沒有別的話可以來形容了。

「那,你已經見過校長了?」她開口打斷了我,因為我一直在走神,低頭看著地板。我抬起頭看到寫在黑板上的整齊圓滑的連筆板書。那幾句話與基督教有關,是關於拉爾夫和豬崽子的。「你已經和霍蘭德夫人談過了?」

我又一次點了點頭。

「還有,你懂的,我必須得這麼問一句。這一切……你覺得會是因為——」

我淪陷在了她眼眸中的那片暖意裡。

她就好像你在清晨喝到的新鮮咖啡。

我清醒過來。

「你覺得是因為我們的母親去世的原因?」

這之後她就沒再說什麼,但也沒有移開視線。我對著書桌和上面的作業本說:

「不是的。」我甚至伸出手拿了一本作業,想要讀一讀裡面寫了什麼,但是我及時剋制住了自己。「他一直都是這樣,我覺得現在他只是徹底做出了決定而已。」

後來,他又被停了兩次學,我又去了幾趟學校——說實話,我覺得沒什麼好抱怨的。

這是羅裡做的最浪漫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