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他們都只是少年

我們的父母瞞著我們出了門。

那是一家商場附近的一座奶油色小樓。

從窗戶飄來甜甜圈的香氣。

裡面是一長串醫療器械,它們都是灰色的,看起來冰冷卻又熱得發燙。醫生像是得了癌症一樣,臉色十分難看。

「請坐吧。」他說。

整段話中他至少說了八遍「攻擊性」這個詞。

宣佈病情時竟可以如此殘忍。

***

他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我們都走出來迎接他們。我們總是會幫忙拎購物袋,但是那天晚上他們手上什麼都沒有。鴿子落在電線杆上。它們沒有發出任何咕咕聲,就只是冷眼旁觀。

邁克爾·鄧巴站在車旁,彎下腰,雙手放在還留有餘溫的車前蓋上。彭妮站在他身後,手掌輕輕覆在他的後背上。在漸柔漸暗的光亮中,她的頭髮就像稻草一樣,捆紮在一起,整整齊齊地梳到腦後。

我們看著他們,沒有人開口發問。

也許他們吵過一架。

回過頭細想,顯而易見,那晚死神也相伴我們左右,他就和鴿子們一起落在電線杆高處,悠閒地從電線上倒掛下來。

他就這樣看著他們肩並肩。

第二天晚上,彭妮在廚房裡告訴了我們這個訊息。她的聲音嘶啞,整個人脆弱不堪。我們的父親也徹底崩潰了。

我記得太清楚了——羅裡拒絕相信這一切,很快他就發狂失控,不停地說著「什麼?」「什麼?」「什麼?」,聲音越來越大。他的聲音尖細、激烈,最後變得沙啞。他銀色的眼眸逐漸暗了下來。

彭妮是那麼纖弱,那麼泰然自若:

她用陳述事實的語氣冷靜地說著。

她的綠色眼眸中有一片狂野之色。

她的頭髮已經長了出來,向四處蓬散開。她不斷重複著:

「小夥子們,我就要死了。」

她第二次這麼說的時候,羅裡被徹底擊垮了,我記得:

他的雙手緊緊握成拳頭,然後又鬆開。

那時我們每個人體內都傳出巨響——一種安靜中爆發的喧囂,一種難以用語言解釋的震盪。他試著把整個碗櫥掀翻,他搖晃著碗櫥,將我摔到一邊。我能看到所發生的一切,但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很快,他抓住了身邊離他最近的人,那個人剛好是克萊,他揪住他的t恤衫大吼了出來。就是在這個時候彭妮向他衝了過去,攔到兩人中間,但是羅裡沒有停手。所有聲音就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向我傳來,但很快我就被拉回了現實——我們房子裡的動靜就好像在舉行什麼街頭爭霸賽。他衝著克萊的胸口大吼大叫,聲音穿過紐扣直接衝擊著他的胸膛,一直傳到了他的心房。他一下又一下地擊打著他——直到克萊的眼睛裡也冒出火苗,直到他自己的聲音變得低沉冰冷。

上帝啊,我至今仍能聽到那天的聲音。

我竭盡全力使自己遠離那個時刻。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離它越遠越好。

即便是現在,當時那發自心底的吼叫仍讓我印象深刻。

我看到亨利站在烤麵包機附近,靜靜地聽著它發出的聲音。

我看到湯米整個人呆坐在一旁,低頭看著那些已經模糊了的碎片。

我看到我們的父親,邁克爾·鄧巴,在水槽旁搖搖欲墜;然後他彎腰去撫摸彭妮——雙手扶在她不停顫抖的肩膀上。

至於我,站立在這一切之中,獨自積攢著內心的怒氣。我動彈不得,雙臂交疊在胸前。

最後,當然了,我看見了克萊的樣子。

我看著這個鄧巴家的第四個男孩,深色頭髮的男孩,他被撞倒在地板上,仰面朝天,盯著天花板。我看到好幾個男孩子糾纏在一起的四肢。我看到我們的母親蹲在他們身邊試圖撫慰他們——我越是回想當時的情景,越覺得這也許才是廚房裡真正發生的颶風。彼時那些男孩們都還只是少年,謀殺犯也只不過是個普通男人。

我們的母親,彭妮·鄧巴,只剩下六個月的生命。

澳大利亞的傳奇賽馬。——編注

傳說牙仙子會去取幼兒脫落並放於床邊的乳牙,在原處留下一枚錢幣。——編注

在英語中,「玫瑰色」與「蘿茜」同為單詞「rosy」。——編注

雷·查爾斯(1930-2004),美國靈魂音樂家、鋼琴演奏家,開創了節奏布魯斯音樂,是第一批被列入搖滾名人堂的人物之一。

傑瑞·李·劉易斯(1935-),美國搖滾樂手、鋼琴家,搖滾界元老級人物。

此處為彭妮口誤。——編注

在英文中,「行李」一詞為「luggage」,「拖」一詞為「lug」。——編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