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開始並不是謀殺犯

當然,邁克爾·鄧巴本人壓根兒沒被燒到半根汗毛,但他的人生恐怕已經被徹底燒燬。每年初春時節,當林區的野火又要開始蔓延時,本地的一群「樂善好施」之徒——他們自稱是「最後的晚餐俱樂部」——就會自告奮勇地站出來支援火災受害者的生活,無論這些受害者受的是身體上的還是精神上的傷害。阿黛爾和邁克爾·鄧巴符合受害者標準,今年送來的東西還是老樣子——這似乎已經成了慣例,這個箱子代表大家的一片好意,裡面卻裝滿了廢物。軟軟的絨毛玩具總是殘缺的,拼圖一定會少那麼幾塊,樂高小人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乾脆連腦袋都沒有。

這一回,邁克爾找來了一把剪刀,內心波瀾不驚。他走回來,剪開箱子上的封條,連弗蘭克斯先生也忍不住偷偷往箱子裡瞥了好幾眼。小男孩扯出一長串塑膠製成的過山車,另一頭還纏進去了幾顆算盤珠子。然後是幾個樂高小人——適合兩三歲小孩玩的那種個頭很大的玩具。

「怎麼回事啊,他們是去搶該死的銀行了嗎?」弗蘭克斯說。他終於把鬍子上的果醬擦乾淨了。

接下來是一隻泰迪熊,只有一隻眼睛和半個鼻子。看到了嗎?如此殘忍。肯定是在某個孩子家的臥室與廚房之間那條漆黑的走廊上被暴打了一頓。

然後是一系列的《瘋狂》雜誌。(好吧,說句公道話,這個還不錯,即便每本雜誌最後附贈的摺疊紀念頁都被撕掉了。)

最後,讓人覺得奇怪的是——這是什麼東西?

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這些人是不是故意惡作劇?

為了維持箱子穩固,一本掛曆被放到了箱子的最底部,標題叫「改變了世界的男人」。難道是要邁爾克·鄧巴在這些人裡重新選一個可替代的父親嗎?

毫無疑問,他可以直接翻開一月,選擇約翰·f·肯尼迪。

或者選四月:艾米爾·扎託貝克。

五月:威廉·莎士比亞。

七月:斐迪南·麥哲倫。

九月:阿爾伯特·愛因斯坦。

或者十二月的這一位——在這一頁上,有一位個子矮小、塌鼻樑的男人的簡短生平和代表作品。而這一位,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顯現出這位未來謀殺犯所仰慕的一切特質。

當然,他就是米開朗基羅。

博那羅蒂家的第四子。

有關這本掛曆,最奇怪的並不是以上這些內容,而在於這是一份過時的老掛曆,這是去年的掛曆了。把它放進箱子可能更多是為了讓箱子底部更牢靠一些,而且上面也明顯有去年用過的痕跡:每開啟一頁,都有當月男主人公的一張照片或者一幅素描,下面的日期旁則寫滿了當天發生的事件或者要做的事。

二月四日:汽車登記截止日。

三月十九日:瑪利亞·m——生日。

五月二十七日:與沃爾特一起吃晚飯。

不知道這本掛曆是誰的,但這個人每個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都會和沃爾特一起吃晚飯。

現在,有必要對這位戴著紅色邊框眼鏡的前臺小姐,阿黛爾·鄧巴多做出一點說明:

她是一個很務實的女人。

當邁克爾把箱子裡的樂高玩具和掛曆拿給她看時,她皺了皺眉,扶了一下眼鏡。「這份掛曆……是用過的?」

「是的。」突然,他感受到一絲愉悅,「能把它給我嗎?」

「但這是去年的了——來,讓我再看看。」她一頁頁地翻開,並沒有做出太過激烈的反應。也許她曾想過要去找負責整理這一箱破爛玩意兒的女人對峙,但她並沒有付諸行動。她控制住了眼中一閃而過的怒意。她把自己的怒氣壓了回去,嗓音重新變得一本正經起來,她決定像兒子一樣,不再追究此事。「你覺得會不會有另一本掛曆,上面都是改變了世界的女人?」

男孩一臉茫然。「我不知道。」

「那麼,你覺得應該要有這樣一本掛曆嗎?」

「我不知道。」

「你對太多的事情一無所知了,不是嗎?」她的口氣立馬又軟了下來,「這麼告訴你吧,你確實是真心想要這本掛曆嗎?」

一想到可能要失去這本掛曆,他反而有了種想要擁有它的強烈感覺。他彷彿被換上了新的電池,拼命點頭。

「好吧。」接下來要講規矩了,「不如你找出二十四個改變了世界的女人來,給我說說看,她們都是誰,都做過什麼。然後你就可以留下這本掛曆了。」

「二十四個?」男孩義憤填膺。

「有什麼問題嗎?」

「這裡面也才只有十二個!」

「必須找出二十四個女人。」阿黛爾已經開始享受這次對話了,「你吼完了沒有,還是說,我們要把數量增加到三十六個?」她又重新調整了一下眼鏡,埋頭工作起來,邁克爾也回到了候診室。不管怎樣,還可以在角落裡藏好一些算盤珠子,他還要保護好那些《瘋狂》雜誌。二十四個女人的事兒可以再等等。

過了一會兒,他晃了好大一圈又走回到坐在打字機前的母親身邊。

「媽媽。」

「怎麼了,兒子?」

「我可以把伊麗莎白·蒙哥馬利列到名單裡嗎?」

「伊麗莎白……什麼?」

這是每天下午重複播出的、他最喜愛的電視劇裡的女主演。「你知道的——演《家有仙妻》的那位。」那時阿黛爾實在忍不住了。她放聲大笑,在打字機上重重敲出一個句號進行收尾。

「當然可以。」

「謝了。」

就在這次簡短的交流中,邁克爾因為過於專注,沒注意到艾比·漢利已經從醫生臭名昭著的砧板上跳下來,走出了診室,她的胳膊痠痛,眼含淚水。

如果他注意到了,他肯定會這樣想:

得了,至少有件事我敢確定,我是絕不會把你這種人列到名單裡的。

這一瞬間,就好像突然出現了一架鋼琴,或者是突然來到了學校停車場——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的話。突然這樣想是很奇怪,但終有一天,他會迎娶那個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