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男的撲到她身上,想要強姦她,用美工刀劃的,縫了上百針呢。」她停頓了一下,「他現在也在監獄裡。」他的綽號是什麼?「那是她最喜愛的飲料!」
很容易忘記日期——這裡沒有報紙、沒有雜誌、沒有郵件,而且我又不去電視室,所以無法區分今天和明天,只能玩撲克牌遊戲度日。我嘗試算清楚哪一天是1月12號,那是波普從丹伯裡被釋放的日子。我沒辦法給拉里打電話,這裡也沒有透光好的窗戶,所以我甚至都沒有辦法追蹤太陽的蹤跡。我只得與監獄裡的小姑娘們在一起玩耍,這是有限的娛樂之一。我學會了多米諾,學會了理解不重複獎勵的真正懲罰。一個人怎麼可能在這種環境下度過那麼長時間而不發狂?
沒有人願意與陌生人交往,但仍有一些詭計圍繞香菸問題進行著。在丹伯裡,大家擠在一起的機會很多;但是在俄克拉何馬,大家能在一起討論的只有性、別人的心理疾病藥物和最重要的尼古丁。那些自願做勤雜工的犯人可以去「商店」,但是到那裡只是為了買香菸。每週一次少量發放香菸之後,在犯人們表面之下就會有狂怒,隨時都可能會爆發。勤雜工要麼擅於做朋友,會把她們的煙分成小份的「捲菸」,出於人情與別人分享;或者要別人拿心理藥物交換,這些藥物可以幫助人們像拉琦莎那樣把時間都睡過去。我發現整個交易讓人很有壓力,所以很高興自己不抽菸。我的頭髮因為沒有護髮素,就像老鼠窩一樣——我們只有小袋包裝的香波。最後,我用蛋黃醬洗頭,這讓髮絲很油膩,但是至少我可以用監獄配發的黑色塑膠小梳子搞定。
突然之間,傑和斯萊斯就被轉走了。凌晨4點鐘,傑和我通過牢房門上厚厚的長方形玻璃告別。「別和斯萊斯分開!」我說。「我回家以後去找你們!」
傑瞪著她那雙大大的清澈的棕色眼睛看著我,美好、傷感而恐懼。「小心點,帕波!」她說,「別忘了我給你說過的凡士林特技!」
「我會的!」透過幾英寸的玻璃,我與傑揮手告別。兩個小時以後,我們被放出來吃早飯時,我感到真實的孤獨,只能靠自己一個人在茫茫大海里遨遊。我想念她們。我朝諾拉所在的單位那邊望去。我知道,不管緊接著要履行什麼樣的法律程式,都少不了她。
幾天後,我的室友拉琦莎也動身去了丹伯裡。我很嫉妒她。她胡亂穿衣服的時候,我告訴她:「你到了監區以後告訴託妮,她是去城裡接你的司機,告訴她你在俄克拉何馬見到了帕波,說我一切都好,向她問好。」
「好,好……等一下,誰是帕波?」
我為什麼沒有感到吃驚呢?我嘆了口氣。「就告訴她們你遇到了一個來自丹伯裡的做瑜伽的白人女孩,她很好!」
「這個我能記住!」
有幾天,我完全是一個人在牢房裡:迴圈做著各種瑜伽姿勢;盯著不透明的窗戶看,少許陽光可以從窗戶透過來,房間就只有那麼高,大約6英寸寬。我會在早飯的時候把袋裝牛奶留下來,放在窗戶底下,那裡氣溫比較低,幾個小時後牛奶還是涼的。每一天,只有牛奶是保證可以吃的。我還學會了抵著牆睡覺,用胳膊擋住24小時都亮著的熒光燈朝眼睛照過來的光。我第一次可以睡下鋪了,真是一件奇怪的新鮮事。
然後,一個新室友出現了。她是一個年輕的西班牙女孩,來自得克薩斯州,要去佛羅里達州的一個監獄。她以前從沒有進過監獄,所以對什麼都感到吃驚,有很多的疑問。我扮演了一個經驗豐富的犯人角色,告訴她我覺得她可能想知道的東西。她讓我想起了6號房間跟我一起在電工部門工作的瑪麗亞·卡爾翁,這讓我有點傷感。
最後,一個星期以後,凌晨4點鐘,我的牢房門上響起了「砰砰」的敲門聲。「克爾曼,打包待走!」除了從丹伯裡帶來的、現在已經皺皺巴巴的紙——上面潦草地寫滿了那裡的朋友們的寄語——別的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打包。我輕快地穿上卡其布囚服。那個時候,只要能離開那裡,讓我做什麼都行,管它有沒有諾拉呢。根據傑的指導,我把藏在襪子裡的珍貴違禁品凡士林摸出來,塞了幾塊在我的耳朵洞裡。在空中監獄的漫長旅程中,大部分時間都沒有水喝,我可以蘸點凡士林抹到嘴唇上,防止裂化。
當我重新戴著枷鎖拖著腳鐐走上飛機的時候,一個聯邦執法人員(他在我上次飛行的時候也在飛機上)問:「發生什麼事了,金髮美女?」
我面無表情。
「你最好改變一下你的態度,金髮美女。」他厲聲建議我。
軍官們讓我坐在諾拉旁邊的座位上。這種時候,我甚至對自己的糟糕運氣都不感到吃驚了,儘管感到非常憤怒。戴著枷鎖,耳朵裡藏著凡士林,坐在給我帶來這一切麻煩的母牛旁邊——我拒絕看她。飛機在底特律的特雷霍特和其他被大雪覆蓋的中西部荒地停機時,我們之間仍然保持讓人不舒服的沉默之牆,還好我的座位靠窗。
抵達芝加哥時陽光充沛,一派冬季景象,儘管我感到極其不安和劇烈不適,但還是很激動。我保留著幽默的一絲殘片,看著整件充滿諷刺的事情。這座城市正是整個麻煩的中心。不知何故,看起來似乎我應該來這裡,讓她陪在我身邊。
芝加哥的停機坪很熱鬧,也非常寒冷。穿著單薄的卡其布囚服,我凍得瑟瑟發抖。在軍官的指揮下,囚犯們戴著枷鎖朝各個方向走的都有。諾拉和海絲特看到一個頭發鬆散的白人男孩時變得很興奮:「是喬治!」她們大聲叫道。
他扭過頭來看我們,在被擠上一輛公共汽車之前高興地用下巴打招呼。我仔細觀察了一下他。如果那個就是海絲特的老朋友喬治·弗洛伊德,那麼在過去的10年他瘦了不少。好像整個團伙都被重新召集到芝加哥,參加喬納森·畢比的庭審這件大事。我們被裝進了一輛客運麵包車,在市區交通高峰期,這排沒有標記、嚴密看守的白色車輛隊伍快速行駛著。
海絲特坐在我的旁邊,專心看了一會兒我的眼睛,然後非常真誠地問我:「你還好嗎?」仍舊操著她那無力的中西部音調。我咕噥著說我很好,然後就朝窗外看去,因為她的親切而感到一絲緊張。
朝大環行駛的時候,我試著設想自己在芝加哥大都會懲教中心的情境。芝加哥大都會懲教中心,也被稱為聯邦監獄,一般犯人在案件結案之前,都會被關在這種地方——除非,像莉兒金一樣,一直都在這裡服刑。傑去丹伯裡之前,曾在布魯克林大都會懲教中心被關押了兩年,她描述那裡的情況比我們在俄克拉何馬體驗的好多了。「在布魯克林有兩個單位,大約關著200個女犯人,你可以擁有一份工作和其他權利。在芝加哥大都會懲教中心,你可以跟某個正常人一起玩,只是要低調。你甚至可能被分配到與你的共同被告們不同的單位或者宿舍。」
我們被趕進了一座很高的三角形堡壘的地下室。堡壘位於擁擠的芝加哥大環城市街區。從車上下來之後,我們拖著腳鐐走進電梯,被帶入一個骯髒、破舊、雜亂的犯人物品保管室。這個建築物讓人頓時失去方向感。地板感覺很小,因為混亂,顯得更加窄。建築物的兩排都是拘留牢房,裡面住著穿橘色囚服的男犯人,這些人中的大多數都是褐色皮膚。很快,我們就被關進了空著的牢房,裡面骯髒不堪。
在接下來的5個小時,我在牢房裡來回踱步,試圖無視她們姐妹的存在。她們很有禮貌,說話不多,看起來還算尊重我那揮之不去、受到抑制的憤怒。幾個小時以後,我俯臥在一張又硬又窄的長椅子上,其實什麼都沒幹。這個時候,諾拉清了清嗓子。
「帕波?」
「怎麼了?」
「你認識喬納森·畢比嗎?」
「不。」
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她說:「那你一定很憤怒。」
「是。」
一個女看守給我們發了不合身的男士橘色連衣褲,前面是摁釦,袖子很短,褲腿裁切不正,就像犯人的半長褲。在過去將近一年的時間裡,我都沒有陷入完全的俗套,但是現在,我無法避免了。最後,我們被護送到晚上休息的地方。我當時快累死了,想著任何地方都比那個骯髒且令人不舒服的牢房要好,尤其是如果能不跟諾拉在一起更好。
我們三個在電梯裡都沒有說話,一直到12層。從叮噹一響的安全大門走出去,直到最後一道門滑開,我們到達了女犯人單位。
精神病病房。那是我無法抵抗的第一印象。在這個小房間的兩端各有一臺電視機在大聲號叫。在那個封閉、擁擠的空間裡,各種雜亂、刺耳的聲音來回震盪。很多女人衣冠不整,弓背站立或行走,像鼴鼠一樣驚愕地看著我們。儘管那裡沒有什麼好玩的,但是有一種幼兒園一樣的氛圍。我們進去的時候,一切好像都靜止不動了,每一隻眼睛都轉向我們。一個穿著不合身制服的看守流露出不屑的神情向我們走來。他看起來對於我們的到來感到非常吃驚。我轉過去,看了看諾拉和海絲特,然後開始大笑起來,那是一種懷疑的、絕望的笑。頃刻之間,我和兩個共同被告之間的冰山融化了。「哦,天啊,不要!」她們也大笑起來,笑聲裡有解脫和認可,我看到了她們眼睛裡同樣的懷疑和厭惡以及疲憊。她們跟我在同一條船上。就在此時此刻,突然之間,我領悟到她們就是我的所有。
感覺方面的大多數變化都是逐漸的:我們需要一段時間恨上或者愛上一個觀點、一個人或者一個地方。這麼多年來,我心裡逐漸培養了對諾拉·詹森的仇恨,因為我把自己處境的主要原因都怪罪於她。現在不是那種時候。有時候,當然很少見,我們看問題的方式好像受魔力的影響。我的情感變化得如此之快,我對與這兩個女人所共有的一切東西擁有如此強烈的感情,以至於沒有辦法不立刻注意到並且估量正在發生的一切。我們混亂的過去,突然與這次令人疲乏不堪的共同旅行經歷相匹配。
有一會兒,我們3個擠作一團,周圍一片混亂。我突然想到,她們很可能一點都不知道我生命中過去10年的情況,包括我被關押這個事實。她們進監獄都比我早。
這就是我們的破冰之舉。「肯塔基也是這樣嗎?」我問海絲特。
「不是。」
「都柏林?」
「才不是。你在哪裡?」
「丹伯裡。那裡與這種變態一點都不像。」
那個警官又出現了,拿著我們的住宿分配方案。我們被帶進了各自的牢房,鎖在裡面。我的新室友維吉尼亞重350磅,她的呼嚕聲是我以前從來沒有聽過的,就像我的下鋪上睡著一隻野生的狂暴動物。當我在塑膠床墊上翻來覆去,試圖用枕頭包住頭遮擋她的呼嚕聲時,我意識到這就是波普說的「真正的監獄」,原話是:「你們這些姑娘根本不知道真正的監獄是什麼樣子的。」記得一個大學教師曾告訴我,睡眠不足或者只能睡較短時間的話,最終會讓人產生幻覺。
維吉尼亞是一個業餘的占星師,幾乎從不洗澡。她告訴我,她計劃在法庭上為自己辯護。當我拒絕告訴她我的出生日期,不讓她給我「做圖表」時,她感到被深深地侮辱了。我想到了帕特小姐和費莉小姐,她們兩個是丹伯裡精神不怎麼穩定的女人。我知道與瘋狂的人接觸時一定要非常小心。第二天,我對這個地方的第一印象得到了進一步加深,因為我意識到這裡很大一部分犯人都處在法庭命令的精神病觀察期。這真是一種黑色幽默,因為芝加哥的犯人與監獄的工作人員或者任何軍階的輔導師幾乎,或者根本沒有什麼聯絡——看起來真的是犯人自己在管理這個精神病院。
我還注意到,芝加哥這裡幾乎所有女犯人都處於出庭受審前的狀態——她們的案件還沒有偵結,但是她們沒有或者不能被保釋。所以,她們被關在這裡,任由正義的車輪碾磨。有幾個已經在這裡住了幾個月,卻沒有被控告任何罪名。這讓她們的生活在各個層面都很不確定,那些還沒有瘋的人行動起來也很像怪人,常常因為憤怒和不穩定而發狂。我被扔進了一個瘋人院。維吉尼亞警告我:「看到那邊的康妮了嗎?」她指著一個精神很緊張的人說。「她會問你要剃刀。答應我一定不要給她!她只會用來傷害自己,不要擔心。」我許諾不給她。
我之前學會的各種關於監獄行為的準則在這裡不再能夠適用。這裡沒有歡迎「禮車」給你送洗浴鞋和牙刷;這裡沒有不合適或者不能問的問題;這裡沒有團結感以及個人生活制度價值的認可、次序或者自尊。他媽的,甚至都不能指望有部落系統——白種女人在這裡狗屁都不是。這裡的大部分人都靠吃藥才避免自殺(或者殺害她們的鄰居)。
我在這裡實際上的部落是諾拉和海絲特(這些天大家都叫她的教名「安妮」)。至少她們懂得正式和非正式的監獄規則。我小心地跟她們坐在一起,慢慢地開始摸清她們的底細,包括我們每個人關於即將到來的審訊所瞭解的內容,以及到底為什麼這個地方是如此悲慘嚇人。她們也被芝加哥大都會懲教中心的惡劣情況驚嚇到了。我們都認為這裡很難讓人相信是一個聯邦監獄。只是監獄這個話題,我們就有很多的東西可以討論,但這不是我真正感興趣的地方。我想讓諾拉承認是她出賣了我,並且告訴我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最後,我們見到了還算歡迎我們的人——克麗絲特爾。克麗絲特爾是一個高個子、很瘦的黑人婦女,50多歲,是女犯人單位裡實際上的「市長」。她看起來完全神志健全,負責給新來的人發放制服和必需品。她把我們領到一個亂七八糟的儲藏室,然後開始從一堆盒子裡翻騰,想找出橘色制服和一些毛巾。那裡的內衣褲缺貨了,她遞給我兩套。我看著它們,說:「克麗絲特爾,這些……不乾淨。」
「很抱歉,親愛的。我們只有這樣的。你明天拿到洗衣房洗一洗,也許還能洗乾淨。」
已經沒有睡衣可以發給我們了,沒有香波,甚至都沒有吃飯的餐具。聽說可以每週一次去物資供應所買東西,我感到有點寬心。當然了,我能不能去買東西,取決於這個大樓裡的某個人,他會不會履行職責,完成我的文書工作,這聽起來就像是白日夢。
當發現那裡有兩個獨立的淋浴室時,我非常激動,儘管開始看到那兩個地方的時候感到很噁心。進去洗浴之前,我想起別人曾警告過我,絕對不要不穿洗浴鞋就去洗澡。雙腳接近一年沒有直接接觸過地磚了,但是我沒有洗浴鞋,又特別渴望洗澡。我開啟洗浴的水管,小心地從帆布鞋裡拿出雙腳,然後踏進了讓人厭惡的洗浴池,手裡拿著一小塊汽車旅館的那種肥皂。皮膚上的毛髮直立起來,我努力洗乾淨身體的時候,冰冷的水刺痛了背。
諾拉與我在一起的時候很謹慎,後來又感到很感激,因為我沒有那麼充滿敵意。我當然有理由對她態度不好;當我那樣對待她的時候,她全盤接受。海絲特/安妮對我們的這種狀態感到困惑不解,但是並沒有強加干涉。我猜她是覺得姐姐可以保護自己,或者是由於姐姐做錯事才這樣的。我瞭解到諾拉在都柏林的一個職業專案教書;海絲特/安妮參加了列剋星敦的服務犬專案。在被關押之前,海絲特/安妮已經戒毒,結了婚,並且悄悄地把耶穌當作個人的救世主。諾拉還是我記著的那個樣子——風趣、算計、好奇,有時候任性得猶如眼中釘,真想揍她一頓。
最後,我開門見山地說:「把我們1993年分手後發生的一切都告訴我吧!」
據諾拉所說,我從她的生活中離開之後的數月,她做了一些自我反省,想要脫離阿拉基的生意。但是他卻告訴她絕對不可能,並且警告她如果一意孤行斷絕與他聯絡,她將面臨非常可怕的後果。「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妹妹在哪裡。」他如此威脅她。一段時間以後,當兩個運送毒品的人被逮捕時——分別在舊金山和芝加哥——情況開始變得愈來愈混亂和不堪,當然整個毒品運監都崩潰了。
用從毒品生意掙得的錢,諾拉在佛蒙特建造了她夢想的家,直到一個全副武裝的特種武器和戰術聯邦小組把她抓進監獄。聯邦執法人員把她抓起來的時候,他們已經掌握了整個企業的詳細資訊。有人——我想很可能是她那個討厭的生意夥伴傑克——把所有的事都捅出來了。
「他們那個時候有我的名字嗎?」我問。
「有,他們很清楚你是誰。但是一開始,我告訴他們你只是我的女朋友,你什麼都不知道。」
這個時候,很難知道該相信什麼。我投入大量的時間和精力仇恨諾拉,並且精心策劃復仇的幻想。她的故事看似真實,但也完全有可能是一個謊言。我相信她對於自己的錯誤感到非常後悔。當她看著桌子對面的妹妹,或者談到她們年邁的父母時(他們不只有一個孩子在監獄裡,而是兩個),我情不自禁地替她感到難過。我的大腦和內臟都扭繞成一團,就像一個我將不得不撕碎分開的纏結的貓咪搖籃。
我開始明白「萬寶路牛仔」說的「柴油機療法」的含義了。
指美國芝加哥市的商業中心。——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