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時光

女子監獄 帕波•克爾曼 第2頁,共2頁

瑜伽珍妮特和普拉特修女總是有很多探視者,前者是上了年紀的反傳統文化的人,後者則是穿著自制瓜地馬拉棉衣、臉頰紅潤的左翼分子。普拉特修女因為聯邦監獄局對她探視名單的嚴格審查而苦惱不已——國際上的和平主義大人物曾想要來探視她,但都被拒絕了。

有些犯人從來沒有人來探視,她們已經跟外面的世界徹底告別了,沒有孩子、沒有父母、沒有朋友,什麼人都沒有。有些人的家遠在世界的另一端,有些人根本沒有家;一些人則坦率地說她們不希望自己的親人好友看到自己身處這種地方。一般而言,一個人在監獄裡待的時間越長,有人來探視的機率就越小,次數也越少。我有點擔心我的室友納塔利,她的8年刑期馬上就要結束了。每天晚上,她都與兒子打電話,也收到很多信件,但是我們住在一起的一年裡從來沒有一個人探視過她。我注意到在我們7×10英尺的隔間裡,有一道從未說出口的隱私之牆,我也從未打探過。

儘管對每一天我都經常感覺漫漫無止境,但是週末常常在不經意間就已經到來了,主要是探視加快了時間的速度。如果星期四或者星期五有人來看我,然後星期六或者星期天也有人來,那就非常幸運了。這是拉里和母親不辭勞苦的結果,也要感謝紐約很多想要來看我的朋友。拉里像一名巡航總監一樣自如地在我複雜的探視日程表上游走。

輔導師伯特斯基突然離開丹伯裡的時候,我很害怕將面臨另一場官僚噩夢。據傳聞,他寧願早退休也不想順從得布典獄長。因為典獄長是一個比他年輕許多的非「北方」女性,所以他被另一個「無期徒刑犯」費恩先生替代,費恩先生在監獄服務的時間也馬上接近20年了。費恩任職以後,在監區犯人和獄警中間很快樹立了敵人,因為他要求一個獨立的辦公室,並且就勤雜工擦地板的質量指手畫腳。他搬進自己異樣的私人辦公室後,在門上放了一個黃銅銘牌。當然,那個可惡的東西很快就不見了。這引發了大量獄警對監區進行徹底搜查。還好費恩警官的銘牌最終被找到,否則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你們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窩啊,室友。」納塔利說。她前幾年在山下的時候就認識費恩。「那個人可不是什麼善茬。至少伯特斯基先生的文書工作比較及時。費恩討厭文書工作。」

考慮到我當時探視名單不太規範,這個訊息讓我壓力很大。但是我的金髮藍眼似乎很管用,就像伯特斯基那時一樣,費恩先生也不自覺地就喜歡我了。當我拿著一張新的探視者表格進他辦公室,請求他像伯特斯基先生那樣批准一個特殊探視或者調整探視時間時,他用鼻子發出的呼哧聲說:

「給我。我才他媽的不管你名單上有多少人,我都給你加上去。」

「您會嗎?」

「當然。」費恩上下打量著我。「你在這兒幹什麼呢?我們不常看到你這樣的人。」

「10年前的毒品犯罪,費恩先生。」

「真浪費。你們這監區一半的人在這裡都是浪費。毒品犯罪的大部分人都不應該在這裡。又不像山下那些人渣……有一個人殺死了她自己的兩個孩子。我覺得讓她活命都是多餘。」

我不知道該做出什麼反應。「那麼您會把那個探視者加到我的名單上,費恩先生?」

「當然了。」

他也的確這麼做了。很快,我探視名單上的人數超過了規定的25人,這又一次以讓人不明白的方式證明,沒有哪個監獄的規則是真的一成不變的。

拉里和母親是我和外界聯絡的重要生命線,同時我也很幸運地有其他朋友來看我。他們的探視尤其讓人提神,因為跟他們見面,我不用有像與拉里和家人會面時的那種內疚心理。我可以很放鬆,聽他們正常生活中的見聞、問題和觀察,我會笑得沒心沒肺。

大衛以前是拉里的室友,也是我在舊金山讀書俱樂部認識的一個朋友,他會定期來看我。他當時住在布魯克林,每個月會坐火車慢慢晃悠到康涅狄格州。跟他見面令人愉快的地方在於,他會表現得一切都很正常,既好奇又容忍地察看那裡的風景。他很喜歡那裡的自動販賣機——「讓我們一起溜過去,買點吃的!」朋友們能夠以平常心從容地看待我的遭遇,這真讓我感動得想哭。

大衛在監區吸引了很多注意。或許是因為他的紅頭髮、玩世不恭的魔力和藝術家氣派的眼鏡,大家對他提出了尖銳的評論。又或許僅僅是因為他們還不習慣紐約的猶太男同性戀者。「你那個朋友真是與眾不同啊。」一次探視後,有個男獄警說道。費恩先生斜著眼睛說:「你就假裝我對女人的態度和那個來看你的朋友一樣。」但是,其他犯人喜愛大衛,大衛也總是跟她們閒聊。「你今天跟你那個同性戀朋友聊得開心嗎?」有一次大衛來看我後波普問道。當然聊得很開心。「男同性戀可以做女人的好朋友。」她肯定地說。「他們都很忠誠。」

好朋友邁克爾每個星期二都用他漂亮的路易·威登信紙給我寫信,他的信看起來好像是來自異域的史前古器物。他第一次來看我的時候非常不幸,正好趕上空運運輸車到達,所以看到了穿著連體衣的凌亂不堪的女人戴著手銬腳鐐,在拿著大口徑來復槍獄警的看守下走進聯邦懲教所。當我走到牌桌前跟他見面時,穿著整潔的卡其布囚服,看起來很高興,他顯得很吃驚但也放心了。

來看我的朋友也有來自匹茲堡市、懷俄明州和加利福尼亞州的。我的好朋友克里斯汀每個月都會放下她在華盛頓的生意特意來看我,每次都擔心地仔細看我的臉,以確定我沒有遇到什麼麻煩。我們相識於大學的第一週,從那時起便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不過我們這一對朋友有點奇怪:她是一個相當典型的南方人,一個規矩正直的人,為了讓家人高興可以不顧一切;而我卻不是那麼誠實坦率的人。但是在內心深處,我們卻非常相像——相似的家庭,相似的價值觀,志趣相投。她當時的日子也不好過;她的公司成立時,婚姻卻失敗了;她還不得不大老遠跑到康涅狄格州的一所監獄才能與好朋友傾心交流。我注意到,每一次克里斯汀來看我,斯科特警官都會出現在探視室,並且像一個十幾歲的男孩一樣盯著她看。

有一次,一個男性朋友來看我。他是一個高個捲髮的律師,剛在我們監獄附近的一所男子監獄給一位客戶做完免費諮詢,所以回家的時候順便來看看我。以前都是他和妻子一起來。那個安靜的星期四下午,他和我聊得很開心,幾個小時不停地聊啊笑啊。

在那之後,波普把我叫到一個角落。「我看見你在探視室。看起來你們聊得很熱。那個男的是誰?拉里知道他來看你嗎?」

我向波普保證,那個探視者是拉里大學時代的朋友,而且我的未婚夫知道這次探視。同時,我努力忍住沒讓自己笑出來。我想知道拉里是否瞭解他在監獄裡有多少粉絲。

探視時間結束,等最後一個犯人和她親愛的人擁抱親吻告別之後,就剩下我們這些人在一起,有時候各自陷入沉思,希望值班的獄警偷個懶,不要對我們進行光身檢查。如果有人在哭泣,我們會同情地微笑,或者摸一摸她的肩膀以示安慰。如果有人在咧嘴笑,我們會一邊解鞋帶一邊問:「你的探視怎麼樣?」一旦光著身子下蹲咳嗽檢查完畢之後,就可以奔出那兩道門,跑到樓梯平臺上,那裡總是有很多女人駐留、等電話、看著探視者們走下山朝停車場走去。如果速度夠快,我們可以奔到窗戶邊,在自己親人離開前最後看他們一眼。拉里是在後來等我安全回家以後才告訴我:每次他離開的時候,扭頭看到窗戶裡面的我,跟我揮手告別然後走下小山,想到把我一個人扔在那裡,他的心裡難受至極。

tenplagues,記載於希伯來《聖經·出埃及記》的第7到12章中,耶和華降臨在古埃及的10個災禍,用以催促並警告埃及法老,讓以色列人回到曠野3天。——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