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的某一天下午。
突然收到彬姐一條微信:因為你,我變得更好了。
我發現,好朋友之間最常做的便是突然把最脆弱、最開心、最隱私的一面直愣愣地拿出來,攤在你面前。
他覺得你們是同類,你肯定懂為什麼。
我回了她一個壞笑。
她又發來一條:你不是改變了我的生活,而是改變了我對很多事情的看法。
彬姐大我五歲,我們相識十五年。
去年有一天,我們聊起彼此的生活與工作。她很困惑自己的人生。她畢業之後進入國企,一切都如想象中一樣的穩定:每天做著重複的工作,拿著相差無幾的工資,與同樣面孔性格的人打交道……
她對目前的狀態習以為常,但內心仍有一絲隱隱的不甘,一輩子那麼長,日子就要這樣週而復始地過下去嗎?
彬姐在國企工作了十幾年,如果真的下決心從這麼穩定的單位辭職,在我們那個偏遠的小城,絕對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做決定容易,讓周圍的人接受決定卻不容易。
彬姐跟部門領導提出離職之後,這個訊息迅速就傳遍了單位以及彬姐生活的圈子。大領導立刻找她談話,說單位正準備好好培養她,希望她不要辜負組織的信任。各種朋友發簡訊的發簡訊,打電話的打電話,紛紛表示關心和震驚。
習慣是種神奇的麻醉劑,你討厭別人的地方,能漸漸習慣;不接受自己的地方,也能漸漸習慣。
習慣讓人變得易於妥協,也讓人安於現狀,這並不是一件壞事,只是要改變一個習慣,不僅要說服自己,還要說服周圍的人。
彬姐面臨的最大難題還是父母。她的媽媽聽說這個訊息之後,立刻趕到她家,先是暴怒,然後大哭,恨不得要給她跪下來。彬姐也哭,她不能理解的是——她想讓自己變得更好,讓自己有更多的能力照顧家人,為什麼沒有人相信她可以。
在成長中我們常常要面臨這樣的問題,小時候父母不允許你做很多事,是因為怕你出錯;後來畢業了,父母不允許你做很多事,是因為怕你不知道什麼是對的;當你越來越成熟,父母還是不允許你做很多事,原因變成:都已經這樣了,挺好的,你為什麼還要去冒險?
不敢冒險,才是人生最大的冒險。
最後媽媽給彬姐撂了句狠話:「如果你辭職,我們就斷絕關係。」
彬姐紅腫著眼睛跑來和我們見面,滿臉戰敗後的憔悴與筋疲力盡。我和彬姐認識十幾年了,她從來都是一個女戰士,在朋友中一直被叫大姐,大家出了問題她來調解,大家有困難,她出錢出力。城市不大,走在街上都是熟人,無論是否比她年長,大家都尊敬地叫她一聲彬姐。
彬姐哭著說:「如果今天老孃沒生孩子,沒懂事,我肯定和我媽絕交了。我媽這麼逼我,我該怎麼辦啊。」她的睫毛膏不防水,一哭,紙巾一擦,就成了熊貓眼,再配著她無可奈何又咬牙切齒說出的這些話,我忍不住笑了。
「你看看你自己。」我把手機裡的照片給她,她也笑了起來。
但我知道彬姐是可以更好的。
早在認識彬姐之前,她就是郴州某個小加油站的站長,被戲稱為拼命三娘,連續通宵工作,從不叫苦喊累。很多朋友聊起那個時候的彬姐,都打心眼裡佩服。
「人一旦投入一件事,就會發現很多事都能做得很好。不管是加油、開票還是記賬,多麼瑣碎的工作,都有那麼大可以改進的空間。」
那時每個季度都要上交加油站的賬本。每次上交之前,彬姐就會花整整三天的時間把之前所有同事做的進賬、存貨賬、銷貨賬拿出來,自己從頭到尾抄一遍。
每次領導檢查到他們加油站的時候,都會被她賬本的工整程度震驚。原始賬本數字完全真實、上交賬本資料完全一致、排版乾淨工整,所以彬姐的賬本總是會被集團報紙拍照進行全系統學習。二十出頭,彬姐就被升為加油站的站長。
我問她:「你年紀那麼小,怎麼管其他人呢?」
彬姐說:「我不會管理,如果他們不聽我的,我就自己做。我現在也是這樣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有個故事,很多人不知道,知道之後,細細一想,覺得也確實只有彬姐才能幹出來。
她當站長的時候,某天凌晨三點,有輛專門進行地質勘探的進口柴油車來加油。值班的加油員估計睡得迷迷糊糊,給這輛柴油車加上了汽油。司機發現的時候為時已晚,火冒三丈,恨不得要把加油站翻個底朝天。加油員早已嚇到臉色煞白、不知所措。
那天剛好是彬姐值班,她鑽到車底想把油箱的油給放出來,由於這輛進口車很特殊,半天找不到放油的出口管。情急之下,彬姐拿了一根吸管,插進油箱,自己用力吸了一大口汽油含在嘴裡,剩下的油就這樣全被引流出來了。
她把一系列動作完成時,司機和加油員都當場傻掉。加油員趕緊去拿了一大杯水給彬姐漱口,司機想說什麼,張了半天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最後走的時候說:「小妹,不是老哥為難你,我也是著急。放心,老哥交定你這個朋友了。」
第二天,這個司機把整個車隊幾十輛車都叫過來加油。
朋友說:「你知道嗎?那時無論上級單位給每個加油站佈置多少加油的任務,彬姐總是第一個完成的。她換了六個加油站當站長,她去哪兒,就有幾十輛車一直跟到那兒加油。」
辭職的事情並沒有困擾她太久。
她手機一關,換了號碼,切斷所有聯絡,獨自開著車去老家的山裡,去做她想做的事——找當地蜂農自己釀製的純手工蜂蜜。
那幾個月,我們建了一個「彬姐創業小分隊」鼓勵群,她每天都在群裡給我們普及各種蜂蜜的不同與功效,偶爾我也會問一些特別愚蠢的問題,比如:為什麼以前我吃的蜂蜜很甜,現在收到她寄的蜂蜜沒那麼甜?她說那些很甜的蜂蜜大多數是兌了白糖,蜂蜜本來就不是特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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