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行

北鳶 葛亮 第2頁,共2頁

可瀅。盛潯將手杖在地上一頓。

女孩停下來,望著他。

盛潯道:越來越沒有規矩。快來見過你表哥。

女孩打量了文笙一番,說,笙哥兒!

文笙依稀還記得叫可瀅的表妹,當初是個圓圓臉的小姑娘,身邊離不開人,只是一味地會哭。如今人下巴尖了,眼睛似乎也大了。穿著學生裝,可頭髮捲曲著,不輸襄城裡的時髦女子。

盛潯笑說,不錯,到底還認得。

即刻臉又一沉,「笙哥兒」可是你叫的?讀洋書是好的,洋為中用。可不能忘了咱祖宗立下的長幼尊卑。

可瀅便說,爸爸!

盛潯說,叫「爹」。

可瀅並不聽他的,嘻嘻一笑,從桌上拿起一個蘋果,一口咬下去。嘴裡說,oneappleaday,keepdoctoraway。

盛潯哭笑不得,說,她跟她姐夫,是一丘之貉,整日在家裡說外國話,把我這個老頭子煩死了。

可瀅將蘋果嚼得脆響,一面定定地看著文笙,說,好嘛,這家裡的男人,長衫不離身的可不多。爹如今可有伴兒了,一個遺老,眼下多了個遺少。

盛潯斥她,沉吟了一下,又開口道:說的也是,年輕人,應該有年輕人的氣象。瀅兒,得空帶你表哥去做身西服去。

晚上吃飯,文笙見同席的只有舅父的姨太太崔氏,未見元配張氏。盛潯便道:你大舅母去冬染了肺疾,過年才從醫院接了回家,一直在後廂房靜養。聽說你來,也是歡喜得不行,吃過飯再帶你去問安。這人一老,可真是不中用了。

夜裡,文笙躺在鬆軟的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就爬起來,給母親寫信。寫了幾句報平安的話,發現無甚內容,就又熄燈睡下。

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在這夜裡分外的響亮。窗外影影綽綽的是槐樹的影。正當槐花開的時節,甜絲絲的香,若有若無地滲透進來,倒是讓文笙心安了些。他總要在這裡開始他新的生活了。未來如何,無人知曉,在他有些憧憬,也是朦朧的。朦朧裡,他想起現在的襄城,還在梅雨季,並不如天津如此乾爽清涼,必然還是溼漉漉的空氣。後院的香椿樹,發了新芽,嫩綠嫩綠,晨間便綴了露珠。雲嫂踩了梯子,挎個竹籃,一芽一芽地採摘下來。用面拕起,將小母雞的頭生蛋炒給他吃,又香又下飯。這樣想著,也就慢慢睡去了。

早上飯吃到一半,管家捧著一籮麻花,擺在桌上。盛潯夾起一根給文笙,說道:你舅母惦記你小時候,最喜吃十八街的大麻花。天沒亮,就讓老李著人去買。挺好,吃個熱乎的。你可記得,家裡最愛吃這個的,就是你和你大姨。全家的牙力,都沒有你們一老一少健壯。

說完了,也想起了什麼,氣氛就有些凝滯。半晌,姨舅母勉強笑著,問文笙晚上睡得可好。沒待他答,盛潯便說,兩眼烏青的,睡得好才怪。好好的紅木床。硬給擱上個彈簧墊子,睡上去渾身沒一處踏實。姨舅母便說,是啊,起來腰骨酸得不行。說是美國的時髦貨,叫什麼「席夢思」。又是可瀅的主意,你舅舅是嬌縱壞了老閨女。

吃過飯,盛潯將文笙叫到書房。文笙見盛潯一臉肅然,知道是要和自己談上學的事情。窗欞上掛著一隻鳥籠。籠子裡頭的藍靛殼本來叫得正歡,見文笙進來,突然就啞了聲音,好奇地斜著腦袋望他。

盛潯讓他坐下,說,我看你娘信裡的意思,是想讓你在天津一邊讀書,一邊學生意。

文笙點點頭,「大豐五金」的東家,是爹的故舊。娘說讓我跟他先學著。

盛潯說,嗯。生意場上,早些歷練也是好的。只是常要到櫃上去,在教會學校裡恐有不便。我還是給你尋個可靠的華辦中學。紫竹林新設一間「耀先中學」。聽說教員有幾個是原先南開的教授,前年未曾隨學校南遷去長沙,便留了下來。教中學於他們是屈就,對本地青年倒是很大的福澤。我與他們的校長有些交情。明天就帶你去見見,將入學手續先辦了。

文笙站起身來,謝過舅父。

盛潯說,笙兒,你且替我研墨,舅舅寫幾個字。

一錠「元霜」,磨得滿室生香。盛潯以大號羊毫蘸飽了墨,捲起袖子,在一幅虎皮玉版宣上寫下「華胥兜率」四個字。

一氣呵成。寫罷問文笙如何。文笙端詳了一番,便道,聽娘說,舅舅自少年時最愛米芾,數十年未變過。

盛潯輕嘆一聲,少時是愛米顛的性情。老來想起這一層,只覺得慚愧。這字徒有其形,意思卻是好的,改日裱了掛到你房裡去。

過了幾日,底下人來報,說是笙少爺新做的西服送來了。

姨舅母便說,這些紅幫裁縫的手腳倒很利索。

上門的是「裕泰興」的榮師傅。崔氏道,小孩子家的衣服,還讓師傅自己跑來一趟,著個夥計送不就得了。

榮師傅說,太太這是哪裡話,「小白樓」裡都知道榮某是叫府上關照慣了的。況且這回三小姐可是上了心,從布料,顏色,樣式無不躬親。我小心翼翼做了這兩身,先給少爺試著。有個不合適的,我立即拿回去改。

溫儀就在一旁笑起來,說,二孃,你可看見過我這個妹妹,還有認起真來的時候。

一家人,就看著文笙試衣服。

待文笙從房裡走出來,崔氏便嘖嘖道,真是人要衣裝,我們笙哥兒,穿上西服,竟是比上海的小開還要俊俏。

榮師傅說,我從寧波來,看慣了滬上的青年人穿西服,多少覺得有些浮華。笙少爺人沉靜,將這浮華壓住了。又不似京津的小夥子,身量太茁壯,與西裝總有些不稱。這個合適原不是裁剪上的,說不上來,可少爺穿得是真合適。

文笙看著鏡子裡頭,好像是個陌生的人。他並沒有過穿西服的經驗。再加上之前與洋人的相處,看他們穿得多了,更覺得這便是人種的標籤。此時穿在自己身上,只覺得無一處不是緊繃的,漿得挺硬的襯衫領子,頂得他的脖子有些難受。但他明白,天津是新奇滿布的地方。在現下的中國,所謂新的東西,也便是好的。這樣想著,也覺得鏡中的人,漸漸好看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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