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上來了,仁楨卻不吃了。她說,爹,我不想回家。
明煥聽了,愣一愣,半晌才出了聲,咱不回去。
父女兩個坐著人力車。車伕是個身形長大的中年人,拉得並不快,又似乎不很熟悉路。每到一個路口,總有些猶猶豫豫的。終於在一處停下來,鞠一躬說,這位先生,實在對不住,你這地兒我真是沒去過。要不請您換輛車,這車錢我不收了。
明煥並無怨言,只是說,兄弟,幹這行不久吧。
車伕嘆口氣說,誰說不是呢!擱以前我也是個坐車的,跑反把家給跑沒了。孩子丟了,老婆瘋了。我現在拉車,就圖流個暢快汗。累飽了,晚上啥也來不及想,睡個踏實覺。
明煥塞給他一塊大洋。他推託了一番,收下了。
換了一輛車,快得多,也穩得多。仁楨偎著父親,漸漸有些發睏。高門小戶,華燈初上。在她眼裡,那繁星般的燈火,撩亂了,連綴起來,如同昏黃的曲線,在她眼前盪漾,若隱若現。轉過一處街角,光線忽而亮了,像是鋒利的刀,將黑夜切割了開來。
昏沉中,她問,爹,我們去哪兒?明煥直視前方,輕輕說,看戲。
待車停下來了,仁楨依稀間睜開了眼睛,發覺面前並不是熟悉的「容聲」大舞臺。一股溼黴氣撲面而來。待清晰了些,看到闊大的門廊輪廓陰沉。四周籠罩在夜色裡,間或有一兩聲悽黯的鳥鳴。她突然驚醒了,並不怕,只是隱隱有些不安。看看父親,神情也被夜模糊了,不見一些究竟。父親下了車,她也跟著走下去。
她跟著父親登上臺階。腳踩到了石階上的青苔,險些滑倒。她的目力似乎漸漸適應了黑暗,打量出面前是個大而舊的建築。父親拍一拍門環。過了一會兒,有人應門。大門吱呀地開了一條縫隙,有光流瀉出來。光恰斜斜打在了門廊前的雕像上,竟是端著金剛杵的韋馱。雙手合十,眼睛卻被蝕得只剩下了兩個空洞,非但不猙獰,竟有些狼狽。藉著光,仁楨辨出頭頂的匾額上有「萬年寺」的字跡,也已經斑駁得很。
她頓時明白這是一間廟宇。且「萬年寺」三個字,覺得很耳熟。在心裡唸了幾遍,突然想起了。聽老輩人講,當年二爺爺百年,無人安葬,正是將靈柩「丘」在這間寺廟裡。
父親與裡面人的說著話,用很輕細的聲音。說了一會兒,門才開啟。父親牽了她的手進去。
來人舉著油燈在前面引路。剛才的光正是這盞燈發出的。這廟並不小,只是看得出已經十分破敗,院中生著半人多高的蒿草。空氣裡聞得出雨後的塵土和腐敗的木料味道,眼見是一間多年無人照拂的廢寺了。突然一道黑影刷地從面前掠過,停在牆根兒。仁楨嚇得緊緊扯住父親的長衫。引路的人,迅速將燈舉起,警惕地張望一下,然後笑笑說,小姑娘,別怕,黃大仙罷了。
走到大雄寶殿門口。來人一抬手,對父親說,馮先生,這邊請。便推開了門。一進去,仁楨不禁一驚。偌大的殿堂,裡面竟然坐滿了人。佛像的位置,是最亮的地方,四周燃起了幾隻煤氣燈。中間拉起了一丈高的白布。門上糊了厚厚的報紙,從裡面竟透不出一絲光去。這白布大約是舞臺的佈景,但是並不見「出將」與「入相」的字樣。而是用很粗疏的筆畫,畫了一些傢俱,一個洋人用的壁爐。還有,一扇窗戶。這窗戶開啟著,看得見外面的景物,墨綠線條勾畫的樹,伴著幾隻鳥。這鳥,正以飛翔的姿態,靜止在空中。
她正看得入神,卻有人引他們走到了舞臺跟前,端來一隻長條板凳,讓他們坐下來。剛剛坐定,幾隻煤氣燈突然滅了。黑暗中,便聽見臺上隱約傳來了音樂聲。這聲音低沉厚實,卻在她心頭猛然擊打了一下。她認出是手風琴的聲音。她想起聽到這種樂器拉的第一支樂曲,叫《起錨歌》。她想起了拉琴的人。
這時候,臺上出現了一個人,穿著寬大的長衣,手裡舉著一支蠟燭。在燭光中,辨出是個女人。她發出了聲音,聲音還算動聽,並不是襄城話,而是標準的國語。在仁楨的記憶中,只有一個人會講如此標準的國語。她這樣想著,心又黯淡下去。
這女人和一個看不見的男人,一言一語地說話。女人的話很多,而男人則言語精簡。她終於聽出,這是一對夫婦,也聽出了男人的厭倦。他們兩個,並不和睦。
音樂斷斷續續地傳來,仁楨小聲地問父親,他們為什麼還不唱戲。
明煥輕聲回答,這是外國人的戲。外國人的戲,有的唱,有的不唱。這出是不唱的。
仁楨又問,外國人的戲,為什麼說的是中國話。
明煥說,因為是中國人演的。
臺上的女人問男人,為什麼你不說話?
男人沉悶的聲音傳來:沒什麼,我在想心思……再說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仁楨想,外國人的戲,是多麼囉嗦啊。
這時候,燈卻亮了。走上來一男一女,並不是先前那個女人。這是個年輕漂亮的女子。她穿著藍色絲絨的裙子,金黃色的頭髮,眼睛卻是黑的。她的眉目裡,有一種清淡的哀愁。而男人,穿著軍裝,姿態很挺拔,卻看得出是有些年紀的。他長著修長白皙的手。或許是很年輕的人扮的,就像京戲裡的老生。仁楨想。他表達年紀的方式是在額頭上用黑墨畫出皺紋,有一道墨,沒有描好,似乎流到了眉毛上。
女人坐下來,說起了自己的丈夫,是個教員。她說起早年對她的敬意,覺得他非常有學問,聰明,了不起。但是,一切都變了。她哀愁地一笑。仁楨的心揪了一下。
她終於明白,這個女人是這出戲的主角。她的父親死了,終日面對一個窩囊的兄弟。她與姐妹們在這個小城裡相依為命,過著平淡而消沉的生活。她們所有的信念,就是回到家鄉莫斯科去。
那個小妹妹喃喃地說,到莫斯科去,到莫斯科去。所有的人靜止在了臺上,一幕結束了。如同一個亮相。
但是,並沒有一個人叫好與喝采。只聽得見整齊的掌聲。
仁楨看到腳邊有一張紙,撿起來,就著燈光看。紙上有一個外國男人的相片。照片印得十分粗糙。男人穿著西裝,打著領結,戴著一副夾鼻眼鏡。鏡片後的眼睛是木訥的。眼神里頭,有一些哀傷的東西。
仁楨問他是誰?父親看一看說,是寫戲的人。
下一幕開始的時候,有個人走過來,和父親耳語。父親輕聲對仁楨說,讓她坐好。他很快就會回來。
仁楨看著臺上的老奶媽,她白髮蒼蒼,戴著面具。面具上畫著一張慈祥而僵硬的臉。她正在呵斥中坐立不安。勢利的兄弟媳婦要將她趕回鄉下去。她用老邁的聲音說,我八十二歲了,八十二歲了,你讓我到哪裡去啊。
父親回來,無聲地坐下。上了年紀的男主角正要離開。他指著窗戶上的飛鳥對女主角說,當您自由了,就看不見這些鳥了。同樣,等您住在莫斯科,您也就不會注意它了。我們沒有幸福,也不會有,我們只是盼望它罷了。
仁楨想,他說出這些話,是多麼狠心啊。他走了,這個姑娘怎麼辦啊。她過日子唯有的盼頭,就是莫斯科啊。
但他終於還是走了。離開了這個小城,離開了這個可憐的姑娘,奔赴他的大前程了。
這出戲在軍樂中結束。仁楨心裡一片悵然。看演員出來謝幕,每一個人都不再是戲中的角色了。
突然,有人向空中散發了一把傳單。有一張落在仁楨的肩頭,上面寫著「還我山河」。撒傳單的是那個男主角,他卸了妝,淨頭淨臉的一個年輕人。眉宇間還有許多稚氣。
人們沉默地往外面走。有些人撿起了傳單,回過身體,捏緊拳頭高高地揮動了一下,同時口中似乎吶喊了一聲。依然是無聲的,只有口型。
仁楨也要站起來,但是聽到父親說,我們等一等再走。
她便安靜地端坐著。舞臺上的年輕人開始收拾道具,其實都是很簡陋的東西。煤氣燈也慢慢地熄滅了。仁楨才看見,背景的白布是掛在大佛的指尖上。大佛金身黯淡,面容慈濟。
她看不到,在這幕布背後,一個女人,正摘下面具,定定地望著她。當滾熱的感覺在眼底激盪的時候,女人險些發出了聲音。但很及時地迴轉了身去,深吸了一口氣。
父女兩個,走在深夜的街頭。仁楨抬起眼睛,看見在濃密的雲中,散落了一兩顆極亮的星星。
她牽住父親的手,問,爹,莫斯科離他們有多遠呢?
父親想一想,說,就像北平離咱們一樣遠。
她又問,北平有多遠呢?
父親說,等你長大去了北平,就知道了。
父親突然停住,他看見自己小女兒,肩頭在不可抑制地顫抖。
仁楨抬起頭,淚流滿面。
父親蹲下身,輕輕把她摟在懷裡。你這孩子,憋了太久了,是同自己擰著勁呢。
他終於站起身,緊緊牽住女兒的手,繼續往前面走。他昂起頭。一滴清凜的淚,生生地流了回去。
突然間,仁楨聽見父親鼻音濃重的京腔唸白:楨兒,記牢了,今兒個清明,跟爹看了一齣《逍遙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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