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北鳶 葛亮 第2頁,共2頁

當她走到前廳,看到了自己的母親。她想越過眾人的目光到後院去,已經不可能。慧容也看見了她,嘆一口氣,走過去牽住她的手,叫她不要亂跑。

她看見三大爺明耀的對面,站著幾個日本軍人。最前面的軍官她認得。這個叫和田潤一的男人,如今一身戎裝。原本清瘦的身形,輪廓變得硬冷。此時他一言不發,面對著明耀恭謹中的慌張。

中佐閣下。明耀終於開口,此番光臨舍下,不知可有我馮某效勞之處。

和田淡淡一笑,說道,馮老爺,恭賀新禧。我們算有些交情,就不兜圈子了。

瞬間,他臉上的笑容收斂,如閃電一般。

和田掃視一下眾人說,最近皇軍在棗莊截下了一批物資,是運往甘南蘇區的。其中搜查出一批藥品,可能與府上有些關係。

他掏出一支赤褐色的玻璃瓶,舉起,說,這種盤尼西林針劑,是大日本國的軍需藥品,每支下面都有一個編號。奇妙的是,也出現在了我們截獲的物資裡。據查這些針劑是由軍醫夏目一郎開出的。不知府上,最近可有眷屬光顧過夏目醫生的診所?

廳裡一片死寂。

這時候,和田走到了仁楨面前,暗啞的聲音,突然變得和藹與溫存。他說,三小姐,這個可愛的小藥瓶子,您認不認得?

仁楨想都沒想,用很肯定的語氣說,不認得。

和田嘴角略略上揚,眼裡閃過一絲鋒利。他說,那麼,我只好問問您的姐姐了。

仁楨感到母親牽著她的手,倏然緊了一下。

和田對慧容鞠了一躬道:夫人,恕我不敬,可能要請府上配合一下,請令愛作些調查。這次運往蘇區的,除了藥品,還有幾十石糧食。巧得很,用的是二小姐仁珏的名字。

慧容十分鎮定,她說,我這個女兒,年後就要出閣了。許久都沒有出家門,如何能去做這麼多事。閣下怕是弄錯了。

和田瞇一下眼睛,輕輕說,夫人說的是,我雖與二小姐緣慳一面,可聽說是杭州大學的高材生。馮家的光榮,怎會與新四軍匪類扯上關係。有人冒名也未可知,那更要查一查,還小姐一個清白。

無人留意到一個小女孩的焦灼。仁楨定定地望著前方,看到湘繡的「四君子」屏風上有一滴去夏遺下的蚊子血。晦暗的顏色,這時候卻分外觸目。

仁珏被從房裡帶出來。她與和田對視了一下,兩個人都面無表情。她清寒的目光落到仁楨臉上時,有了一點笑意。

人們望著二小姐,都覺得有些陌生。這才意識到,最近家中有關她的傳說,只是一個名字。而她本人已在眾人視線之外。像一隻隱居在巖隙中的蝙蝠,出其不意,重見天日。年輕的女孩,蒼白著臉,頰上卻有一抹不健康的紅。這並非一個待嫁新娘的形容。她裹著單薄的羊毛披肩,微微含胸,站在尚算料峭的風中。眼睛裡是事不關己的神氣。

或許是士兵們在仁珏房裡待得太久,儘管心中驚懼,人們還是忍不住張望。幾個僕從引長了頸子,撞上了明耀嚴厲的目光,忙不迭地縮回去。仁楨覺得腳下的疼痛,蔓延到了小腿上,開始劇烈地酸脹。她捏緊了母親的手,發覺母親的手心黏膩,已滲出了薄薄的汗。二姐抱緊了胳膊,遙遙地看向一個空曠的地方。那裡有一群鴿子,疾速地掠過。仁楨隱約聽見了鴿哨的聲音。

當士兵們出來時,和田嘴角有不易察覺的微笑。他仔細地檢視部下的收穫。仁楨看到了那些藥典,還有二姐親筆寫下的中文藥名的字條。

和田舉著那些字條,搖晃了一下,以激賞的口氣說,二小姐好書法,如今寫歐體的女孩子,不多見了。

一本筆記簿也被發現。上面清楚地謄抄著這些西藥的名稱與藥理,還有向「天福」等幾個糧店購買大米與麵粉的日期與錢銀往來紀錄。

這時候,一個士兵拎出了一隻包袱。他將包袱扔到了地上。他的同伴提醒他要小心。驚覺之下,他退後一步,遠遠地伸出刺刀,想要挑開那隻包袱。包袱裹得太過嚴實,讓他頗費了些力氣。當被挑開的一剎那,一抹大紅色闖入了眾人的眼睛。鮮豔的顏色,在這個灰撲撲的冬天,對在場的所有人造成了視覺的擊打。

士兵將這塊紅慢慢地挑起來,像舉起了一面旗幟。然而,眾人終於辨認出,這是一條大紅色的毛線褲,針腳粗大,手工十分笨拙。士兵的眼神變得饒有興味,他甚至轉動了一下槍托,以便將這條毛褲看得更清楚些。

人們開始竊竊私語,時不時地瞥一眼。仁楨心裡感到一陣刺痛。她看著二姐,抿一抿嘴角,臉上出現了不可名狀的表情。

當和田皺起眉頭,心中抱怨部下轉移了人們的注意力時,他看見馮家的二小姐仁珏,突然衝上來,將士兵推倒在地。她從刺刀上扯下毛褲,捧起,緊緊地抱在胸前。同時間,眼睛裡放射出寒冷如冰錐的光芒。她額角的青筋,起伏的胸脯,都與方才判若兩人。她坐在地上,以令人生畏的眼神,掃視周圍。一邊將毛褲抱得更緊,貼近了臉龐。此時的仁珏,像是一頭護犢的母狼。

院落一時間鴉雀無聲。

人們在無措中,看見一隻狸貓出現,在有些溫暖的冬日陽光裡,伸了一個懶腰。牠施施然地走過來,在仁珏的腳邊拱了一下,然後將身體蹭一蹭大紅色的毛褲。

和田終於打破了沉默,他努力地微笑,同時用清晰的聲音說,看來,二小姐要跟我們走一趟了。

他揮動了一下手指,一個士兵會意,開始拉扯仁珏。慧容放開仁楨的手,將自己攔在了士兵的面前,說,誰都不能帶她走。

仁楨聽到母親,用罕見的聲音在說話,擲地有聲。

她突然有了勇氣,想要跑過去。然而,站得已經麻木的雙腳,漾起一陣疼痛。她深吸了一口氣,忍住痛,讓自己挪動得快一些。

仁楨走到姐姐跟前,要扶起她。然而,仁珏的眼神卻躲閃了一下,與她沒有任何的交會。她愣住,明白了。在這一閃中,她看到了眼神中的內容,是恥辱。

士兵又上前,這次表現得有些粗暴,想要拉起仁珏。仁楨沒有猶豫,抱住士兵的胳膊,一口咬上去。

士兵罵著鬆開了仁楨,同時用槍對準了她。和田走過來,擋開暴怒計程車兵的槍口,然後漫不經心看了一眼明耀,說,今天見識了,這就是你們馮家的教養。

在眾人的視線中,明耀終於表現出了一個家長的姿態。這對他是一種逼迫,對於眼前發生的一切,他和所有人一樣缺乏思想準備。他用嚴厲的目光看著仁楨,張一張口,卻迴轉了身,強堆起笑容,對和田道:

少佐,是我家教無方。我馮家出身商賈,一向無心時政。小侄定是受了外人蠱惑,理當家法嚴懲。還請少佐網開一面,留些餘地。通融所需,馮某定盡膂力。

和田冷笑一聲,馮明耀,把我大日本帝國看成敲詐勒索的青紅幫嗎?通匪之罪,我看你是不知厲害。馮家家大業大,該知「千里之堤,毀於蟻穴」的道理。我這次就幫你防患於未然。二小姐,我是請定了。

明耀心裡一陣發虛,聲音幾近哀求:麾下入駐襄城所見,市井昇平。我馮家但無功勞,也有苦勞,萬望少佐顧念。

聽到這裡,和田的語氣倒是柔和了:天皇陛下在上,我大日本國存大東亞共榮之善,旨在與支那菁英攜手,共襄盛舉。如今,襄城人心安定,只是地方治安維持會會長一職,人選闕如。不知馮兄有何建議?

明耀的臉上抽搐了一下。

這時候,人們看到仁珏站起來,用冷靜的聲音說,我跟你們走。

慧容一把捉住女兒的胳膊,嗓子忽然發乾。她說,蠻蠻。

仁珏輕輕撥開母親的手,又放在自己的手心中,撫摸中按了一按。她又蹲下身,擦去仁楨無知覺中流下的淚水。她說,楨兒大了,不作興哭了。

仁楨哭得更厲害了。她覺得姐姐冰冷的手暖了些。這手上一處粗糙的地方,颳得她的臉頰有些痛。那是姐姐虎口上的傷口,還沒有長好。

仁珏將那條紅毛褲撿起來,撣了撣灰,很仔細地迭好,放進殘破的包袱裡,打上一個結。她將包袱挎在了手肘上,對和田說,走吧。

這一瞬間,和田在這個女孩的臉龐上,看到了一種他琢磨不透的東西。她的反應,不符之前的諸種想象。在他的經驗裡,對於女人的軟弱與堅強,他都成竹在胸。可是她,令他意外,同時感到沮喪。

這時候,人們聽見,遠遠地傳來了京胡聲。一段漫長的過門後,是高亢的唸白:「孤忙將木馬一聲震,喚出提壺送酒的人。」

突然一句嬌俏的「來了。」

石破天驚。

眾人這才驚異地發現,仁楨的父親明煥,自始至終並沒出現過。

和田咳嗽了一聲,對明耀說,府上還真是藏龍臥虎。

仁珏轉過頭來,輕輕微笑。她想,爹一個人分飾兩角,又在擺他的《梅龍陣》了。

這微笑在仁楨的眼中定了格。

當天夜裡,聽聞馮家的二小姐馮仁珏,在城郊榆園的日軍看守所裡,吞下了一把縫衣針自殺。

此後,每當仁楨看到自己有些畸形扭曲的小腳趾,會喚起了關於二姐的記憶。即使經過許多年,這記憶一直伴隨著右腳輕微的痛感,揮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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