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北鳶 葛亮 第2頁,共2頁

她揚起脖子,使勁張望了一下。街面上的人群,似乎突然間寥落了許多。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地挪動步子,走到獅子跟前,將手伸進了獅子的肚腹間,掏出了一個白色的信封,塞進書包裡。

以後的一個月裡,仁楨陸續地完成幾次同樣的「任務」。她已經相當地得心應手。甚至於,她不忘在等待的時候,先走進「永祿記」,買上一塊桃酥,放在嘴裡慢慢地嚼。這使得她手裡的點心匣子,變得更為恰如其分、有模有樣了。

冬至快要到來的時候,仁涓終於決定了主意,離開孃家回修縣去。

她強打著精神收拾行囊細碎,一錯眼,卻看見一個人站在門口。

是仁珏。

二妹,你坐。她想笑一下,卻不自覺地將這笑容在心裡碾碎了,吞嚥下去。手裡也並沒有停。

一隻皮箱填滿了,她蓋上,發狠似地壓了壓,卻扣不上。她有些喪氣地低下了頭。仁珏不禁問,這些活兒,怎麼不讓底下人做?

仁涓說,都打發出去買東西了。快過年了,婆家始終還是要應付。我在那裡,有什麼意思,還不就是活個馮家的面子。

仁珏走過去,將箱子開啟,零碎拿出來,重新擺放了一下,然後扣上了。

呵呵,你倒是什麼都比我強。仁涓坐定了,聲音有些氣喘。

仁珏看著大姐,這兩年其實是現出些老態了。渾圓的面龐,原先是富貴相的,現在卻有些浮腫。眼袋也鬆弛了。鬢角間閃爍過一絲白髮,她突然間有些不忍。她讓自己定一定神,問道:姐姐近來好麼?

好,怎地不好。我現在是心寬體胖。仁涓拎起手中一件黑色的絲絨旗袍,說,生了孩子,都穿不上了。你看這做工,「瑞蚨祥」就是不一樣。二妹,留給你吧。

她放在仁珏身上,比一比,笑得似是而非。仁珏知道,對於自己的出現,她自然百感交集,連敷衍的情緒也沒有了。

當姐妹兩個,都漸漸沒話可說。仁珏咬咬唇,說出一句,聽說姐姐最近有些為難的地方。

瞬間安靜下來。仁涓警醒地抬起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仁珏,蠻蠻,你不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仁珏略略偏一下頭,說,這話說的。無非是孃姨們亂說罷了,姐姐也不要往心裡去。

仁涓有些頹喪地扯住自己的衣角,苦笑道:真是好事不出門。

兩個人都沉默了,卻突然對視一下,眼睛裡有內容,彼此好像都有話要說。終於還是仁珏先開了口,姐姐,只是,往深裡想一層,總要有個法子才是長遠的。

仁涓就有些失神,苦笑一下,說,我一個笨人,能有什麼辦法。擺平了下去,落了滿世界的抱怨。我現在是姥姥不親,舅舅不愛。

仁珏便說,姐姐這話差了。人一輩子長得很,現在說什麼都太早了。要我看,姐姐算是個有福的人。

仁涓將一件披風折一折,折亂了,卻又抖了開,說,人的福分是註定的,多一分都不是你的。當年我嫁進了葉家,人人都說我好福氣。可這本不是我的,合該現在成了眾人的笑話。蠻蠻,說起來這件事,因為累了你,我其實沒有一天安心過。

仁珏本是笑的,這時候笑容便僵在了臉上。掛下來也不是,她覺得嘴角上,有些牽扯的痠痛。

仁涓卻繼續說,二妹,其實我想你也來葉家,掏心窩子說,一半兒是為我自己,一半兒真是想你進來後,能讓我這做姐姐的盡一點本分,也算是個彌補。可是,如今這個人,不要也真就罷了。

說到這兒,仁涓就嗚咽了,紅了眼窩兒。仁珏一咬牙,慢慢地說,姐姐又知道我不肯。

仁涓卻冷冷地一笑,當這是風涼話。這男人,現在我都不愛了。何況妹妹一個潔淨慣了的人。我是真看錯了,誰知是個不成器的東西。

仁珏沉吟了一下,說,玉不琢,不成器。若是放任了他,將來卻真的難以收拾了。

仁涓嘆息,不是我放任,是他放任自己。

仁珏咬咬唇,脫口道,也和姐姐說句私己的話。這幾年過來,我的年紀也明擺著。與其這樣在孃家不知去處,倒不如索性守著個知根底的人,這一輩子便也罷了。

仁涓心下一驚,倏然抬起頭,打量仁珏,好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她看了又看,到底開了口,蠻蠻,你的意思是……我這裡是盼星星盼月亮,可是現時,我倒真怕委屈了妹妹。

仁珏抬起手,撩一下額上的劉海,似要讓仁涓看清楚了她。她含笑,慢慢地說,姐,你是明白我的。我既開了口……

仁涓一把握住她的手,妹妹快別說了,我是歡喜還來不及。讓做姐姐的,將來也有了個盼頭。你若過了門,誰敢不高看我們馮家一眼。他們葉家再家大業大,何嘗出過一個女大學生。姐姐是笨,但道理是明擺著的。這左革命右革命,日本人再來鬧上一鬧。時代都是新的了,這家裡也自然要是新的人當家。你說可對?

仁珏的手被她攥得生疼,她也看到仁涓的笑,笑得眼角的褶子越發的深了。一瞬間,這疼就有些椎心,險些讓她動搖。然而,她眼前出現了另一張臉,讓她立時清醒了。她望一眼仁涓,眼裡的哀愁此時此刻,恰如其分。她說,姐姐說得都對,只是……

仁涓的手握得更加的緊,只是什麼,妹妹有什麼難處,姐就豁出命去……

仁珏將手輕輕抽出來,眼光有些恍惚。她分明看到窗戶紙上,有一隻蛾子。在這寒冬的季節,這蛾子撲閃了一下翅膀,在燈焰光暈裡掙扎了一下,終於跌落了下去。她笑一笑,說,也未至這樣嚴重,只是,那時因為端木康,背上了許多債務,這兩年還了又還,卻還有餘數。我只想清清楚楚地去葉家,省得旁人指點。

仁涓倒舒了一口氣,說,我當是什麼,這世上,凡說到個「錢」字,反倒就簡單了。

說完,便又開啟箱子,取出一隻錦囊,從裡面掏出一迭法幣來。仁涓塞到仁珏手裡,說,蠻蠻,這是今年的田租,姐姐盡數交給了你。只怪我不爭氣,打牌又花費了些。你數數夠不夠,不夠姐再想辦法。

仁珏一垂頭,說,姐姐,這算我借你的,將來加倍奉還。

仁涓的語氣就有些激動,說,借什麼借。難道你想說下半生也是借給了姐姐不成?你讓我如何消受得起。

姊妹兩個默然相對了許久,仁涓又道,姐明日回去,就操辦起來。過了年擇個日子,要比我當時過門還要辦得體面些。

仁珏便說,有勞姐姐了。娘那邊,我去說。

仁涓愣了一愣,終於說,也罷,畢竟是你出閣,理兒上也對些。她老人家,沒準兒現在還在負著我的氣。

仁珏捏著那迭錢,心中有些顫抖。經過前院的天井,見到暖房裡有兩個孩子。

這暖房是老太爺留下的,養了許多奇珍異卉。墨西哥的一人高的仙人掌,荷蘭的金鬱金香,甚至還有印度來的曼陀羅。原本請了一個馬來亞的園丁,專門打理。老太爺歿了,三大爺便覺得無謂養一個閒人,辭退了他。這暖房缺少人看顧,逐漸敗落了。可卻並未蕭條,花花草草自己可了勁兒地瘋長,倒長成了小小的熱帶叢林,糾糾纏纏,五光十色起來。

原本並沒什麼人進去。仁珏看到這兩個孩子,是三大的一對雙胞胎孫子。正八九歲,狗也嫌的時候。他們也看見了仁珏,突然有些驚慌,匆匆地離去。頭也沒有回。

仁珏想一想,便走進暖房,並未發現什麼異樣。卻突然聽見「撲啦」一聲。便循聲望去,見地上躺著一尾金魚,正沿著水缸撲打。她認出來,竟是老太爺生前養的黑龍晶。只是沒想到牠還活著,且長得這樣大,不知是靠了什麼生活的。仁珏蹲下身,捧起牠,將牠放回水缸去。這魚翕動了腮,似乎很努力地想鑽進水裡去。然而,動彈了一下身體,肚皮卻朝上浮了起來,兩片鰭微弱地擺一擺。仁珏看到有一些紅色的血絲正從牠的眼睛裡流動出來,將牠身邊的水,都染紅了。再一看自己的手,也是紅的,驀然有些驚懼。仔細辨一下,這魚竟然兩隻碩大的眼,都被戳開了一個洞,正汩汩地往外流著血。她覺得胃裡突如其來地痙攣,捂著嘴巴跑出來了。

仁楨坐在「永祿記」門口的臺階上,慢慢咬著一隻龍鬚卷。她並不知道,這是自己最後一次為二姐幫忙。雖然對這樣傳遞東西,她已經輕車熟路。但這次究竟不同,因為要交到來人手上。這讓她有些興奮,又有些緊張。

除了點心盒子,身邊還有個包袱。她悄悄掀開包袱,看裡面透出的一角紅。她想起二姐捧了這條毛褲,拿到燈光底下給她看,像是抱著個新生的嬰兒。那神色是既驕傲又羞赧,又有些沒著沒落。問她好不好看。她說好看,可也看清楚,這毛褲針腳的粗大和扭曲。有的地方,已經脫了線。仁珏就嘆口氣,說打這一條毛褲,比讀完兩個大學都難。那些姨娘,合該博士畢業了。

她想起姐姐的話,不禁笑了起來。

這樣笑著,沒留神面前已站了一個人。那人咳嗽了一聲,她才抬起頭。來人一身粗布短打,戴了頂舊氈帽。帽簷壓得很低,辨不清面目。仁楨警惕起來,垂下頭,將手中的盒子抱得更緊些。

「小姐要車嗎?十條巷到平四街可遠得很。」仁楨聽到這句話,倏然一驚。

再抬起頭,目光恰碰上了一雙清秀的眼睛。那眼睛含笑看她,帶著暖意。她脫口而出:「範老……」

來人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仁楨猛然壓抑住心中的欣喜。她並不知道,來和她交接的人,竟然會是逸美。她喜出望外。然而逸美並無親熱的表示,只是略略抬眼望一下四周,接過她手上的盒子。

這時候,街上傳來一些喧囂的聲音。他們都看到遠處走來了一些穿著黃色軍裝計程車兵。逸美將一封信迅速塞到她的書包裡,摸摸她的頭,便轉身走向一架人力車,抬起了車把手,邁開了步子。車上是個戴眼鏡的瘦削的男人,笑著對她點了一下頭。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她愣愣地看著範老師的背影消失在巷弄的盡頭,才突然發現,地上還有一隻包袱。她拎起包袱,緊追了幾步,漸漸意識到自己的徒勞。同時,街上一些人,已經用不尋常的眼光望著她。她這才放慢了腳步,同時間心裡充滿了沮喪。

這時候天上現出瓦青的顏色,然後開始落下雨點。入冬已經很久,人們似乎都對這突如其來的豐盛雨水始料未及,開始奔跑躲避。小商販們手忙腳亂地收檔。太太小姐們將人力車指使得團團轉,間或有呵斥與抱怨聲。

仁楨也跑了一會兒。她發現雨越來越大。她將包袱摟在懷裡,還是難以阻擋雨水迅猛地撲打上來。她終於躲到一個雜貨鋪的屋簷底下。

雜貨鋪已經關了門。她望著雨像簾幕一樣垂掛下來,遮擋住了街面。她瑟瑟地發著抖,然後聽見有輕細的叫喚聲。低下頭,看見一隻很小的狗,挨近了她,將溼透的皮毛貼住了她的小腿。她蹲下身,撫摸了一下牠冰涼的身體。小狗發出極其微弱的呻吟,然後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指,一絲暖。

當天暗透的時候,仁楨從後門溜回了家裡。她將溼透的包袱擺在了仁珏面前,看著姐姐的目光一點一點地黯淡下來。仁珏並未說什麼,只是伸出胳膊,緊緊地將她抱在懷裡。屋裡安靜得很,仁楨似乎聽到了二姐的心跳。二姐低下頭,吻了一下她的額頭。她覺出臉頰上有一股熱,將雨水的寒意覆蓋了。她抬起眼睛,看見姐姐笑著在流淚。

這場雨水,讓仁楨染上了肺炎。慧容不斷地檢討自己,說家中大小事情,使她對這小女兒疏於管理,以至於野了心。只以為她大了,不需要人接送,卻成天價地不知道到了哪裡瘋去。

她長吁短嘆,同時禁絕了仁楨與外界的來往。

仁楨躺在床上,喝著各種湯湯水水,聽著奶媽徐嬸無休止的嘮叨。漸漸的,她卻感到說不出的寂寞。徐嬸這幾年,似乎年紀也大了,很多事情翻來覆去地講。仁珏與仁楨,都是她帶大的。對這個小的,她又分外盡心,幾乎是當成了自己的孩子來養。但這孩子大了,與她的話便少了。說的很多話,她也不懂了。

這次孩子病了,於她簡直成為一個機會。變了花樣給她做各種吃食,給她講山東老家裡的各種故事。這些傳說,在仁楨小時候聽來,興味盎然。然而她並不知道,如今的仁楨,已經對她的故事有些厭倦。雖然她是個善意的孩子,未表現出一些不耐煩,但的確是厭倦的。並非因為情節裡的鄉野與鄙俗,而是,她的內心中,有更大的世界。即使這世界是模糊的,但是,這世界的接壤處,卻讓她看到了一些清晰而重迭的臉孔。

好一些的時候,她便想要徐嬸拿課本來給她。徐嬸粗聲說,功課的事,等好利索了再說,這密密麻麻的字,看得多費腦子。仁楨便說,那徐媽媽給我念課文聽。徐嬸便一短舌頭,說,小祖宗,你讓我給你念課文,不如趕母豬去上樹。等你二姐回來,讓她念給你聽。

仁楨就使起了性兒,說我現在就要聽。徐嬸就犯了難,說你二姐和太太出去了。

仁楨聽了心裡一動,說,二姐和娘出去做什麼?

徐嬸就說,做新衣裳唄。等你好了,也給你做。

仁楨就扁扁嘴,說,你騙人,二姐才不要什麼新衣裳。

徐嬸也笑,說,你懂什麼,哪個新嫁娘不要做新衣裳?除非爺孃不愛。

仁楨一骨碌爬起來,說,什麼……新嫁娘?

徐嬸自知失言,說,快喝湯,涼了喝要鬧肚子。

仁楨一把推開碗,你不說,我就不喝。

徐嬸嘆一口氣說,明明是喜事,也不讓我多嘴。你二姐就要嫁人了。

仁楨瞪圓了眼睛,說,二姐要嫁人,我怎麼不知道,她是要嫁給誰?

徐嬸擱下碗,說,也不是外人,大小姐家的姑爺。你大表哥。

仁楨說著就要下床,徐嬸也慌了,連哄帶嚇,把她勸回去。

晚上,仁楨一覺醒過來,看到床邊坐著一個人,笑盈盈地看著她。

她一把抱住二姐,心裡卻一陣發酸。她揉揉眼睛,說,姐,你要嫁人,為什麼不跟我說。

仁珏輕輕撫摸她的頭髮,說,想等你病好了再說。二姐怕你難過啊。二姐有一天真要走遠了,不回來了,楨兒該多難過啊。

仁楨說,修縣又不遠。大姐嫁了,還不是三天兩頭地回來。

她說完,咬一咬嘴唇,終於說,二姐,你還喜歡大表哥嗎?

仁珏的手顫了一下,停住了。

外面起了風,颳得窗戶紙簌簌地響。一不留神,竟將一扇窗吹開了。風呼地一下鑽進來,仁楨打了一個寒戰。

仁珏起身,快步走過去,將窗戶關上,閂好。

這時候,仁楨聽到她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

楨兒,二姐這輩子,是很想要好的,偏偏好不了。你別跟二姐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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