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序 的寂寞與遊戲

寂寞的遊戲 袁哲生 第2頁,共2頁

看來和大部分哲生的小說十分類似,這個短篇仍然壓縮了情節的開展,我們看不到一般習見的因果敘事,佛斯特那著名的「國王死了,於是王后傷心而死」鐵律似乎失效。讀者甚至會訝異:那個身為青少年的次子,在一夜之間經歷兩個至親的亙遠分離,為什麼會那樣冷淡、甚至那樣冷酷地只顧著買棒球手套、輾轉打聽暗戀的女童、買熱狗大亨堡以及逗弄陌生的兒童。而且,這些事為什麼看來和送行無關?

倘若將發表於三年後的短篇《父親的輪廓》比附而觀,《送行》的輪廓也許會更清晰一些。《父親的輪廓》只有三千多字,給人一種非小說的壓迫感。從模擬寫真的敘事語氣來推敲,顯然哲生希望他的讀者將此作視為作者親身的遭遇。一個靦腆、和善的父親可能是世上唯一察覺兒子有自殺之念的人,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在兒子備受壓力或斥責之後來到他正在假寐的房間,拉開椅子坐一會兒,留下一點零用錢,以及不時會出現錯字的勉勵之語。

拙於言辭的溫柔父親終於還是離家出走了─比起《寂寞的遊戲》中的「我」要嚴重得多,這位逃家的父親由於得到了一大筆遺產而出走、而淪落、而死於不知道是否出於蓄意的車禍。這個看似非常戲劇性也不免庸俗的事件所匯出的小說結尾,卻翻新了現代主義作手經常賣弄的神悟手段:

突然有一個晚上,當母親走進來的那一刻,我從床上坐起來,叫喚了一聲:「媽!」我聽到母親立在門邊的黑影漸漸發出沉重的呼吸,過了不知道多久的時間,母親的輪廓開始顫動、啜泣起來。我對自己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十分後悔,不知該如何面對這個終於到來的時刻。

母親彷彿一個做錯事的小孩那樣,將門重新掩上、離去。我的眼前又恢復成一片黑暗。我坐在床沿,緊握雙拳,心中又重新燃起了一股想死的念頭。

敘事者兼角色並未因故事的展開而獲得啟悟,他只是重新陷入原始的困境。這個「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處境是最深刻的悲哀。由此也可以看出:由《秀才的手錶》《天頂的父》《時計鬼》三篇所構成的「燒水溝系列」(如果本來有此一書名的話)其實是不可能完成的。不可能完成的原因也很明顯:哲生已經寫成的三篇也都沒有展開任何系列作所應該展開的內在意義。他試著運用一個虛構的臺灣農村邊緣人物所渲染出來的現實主義描述手段,煅接上以鬧劇情節(或動作)所形成的滑稽突梯的超現實風味,再混合上妖魅鬼怪的佐料,讓一群鄉村少年和他們困守窮鄉的祖父母上演著一幕又一幕送往迎來的死亡和離別。

敘事者兼主人翁的父親(外省仔)和母親始終沒有出現在現實的情節之中,「我」、「我」的外公黃水木、阿媽(外婆)、鄰居火炎夫婦和他們的兒子武雄和武男、算命仙仔阿伯公、老師、牧師、以及分別在不同篇章裡扮演單篇主角的秀才、空茂央仔以及名字諧音「有死人」的神秘同學吳西郎……他們之間缺乏內在的、有機的聯絡,非常接近電視連續劇(尤其是喜劇)中常見的「個性/情境」雙重設定─質言之:就是將角色與環境在通俗社會的規範或風俗、習慣價值體系裡穩固下來之後,讓情節追隨個別人物之間相互衝突的意志而展開。在通俗劇裡,這一套作法可能是市場安全的保障,因為劇情既不可能違逆觀眾對於角色的預期,也不可能挑戰觀眾的基本價值觀。

哲生看似對於這個型別的書寫有一些期待,他試著從《送行》《寂寞的遊戲》《父親的輪廓》《密封的罐子》那種拔除情節、剪斷因果的風格手段中脫出。倘若大膽假設他有什麼仿習的物件的話,我會想到李永平的《吉陵春秋》。

然而李永平的東馬雨林中還有生意盎然、元氣淋漓的人物,至於哲生的燒水溝則不然,請容我借用《密封的罐子》來解釋。

《密封的罐子》敘述了一對從師專畢業的男女,於畢業旅行時來到一座偏僻的小鎮山城,發現一座荒廢的日式木屋。他們住下來,在山城的小學教書,清靜度日。山居三年左右的一個元宵節,他們受到鄰家小孩提燈遊行的鼓舞,也做了鐵罐燈籠,到山裡遊行了半夜,q「他們像兩隻迷路的螢火蟲在黑夜裡尋覓那群小孩子,直到點完了所有的蠟燭,都沒有找到。」/q就在那天晚上,始終未曾懷孕的妻子固執地失眠了,她提議玩了一個遊戲:各自寫下一句最想告訴對方的話,裝在一個玻璃罐子裡,埋在土中,q「過二十年之後才可以挖出來,看看對方寫了什麼。」/q

不幸的是,妻子在婚後七年過世。又過了一年,他想起了那個遊戲──遊戲當時,他投入密封的罐子裡的只是一張空白的紙片,而早逝的妻子不知道嗎?哲生如此寫道:

月光下,他舉起那個密封罐子,光線穿過玻璃。他看見罐子裡只剩下一張紙片,還未開啟蓋子,他便已經猜到了:剩下來的必定是他當年投入的那張空白紙片。

他知道,在埋完罐子之後,妻必定曾經揹著他挖出罐子,取出紙片來看。當妻發現他投入的只是一張空白紙片時,就把她自己的那張給收走了。

這不只是一個在愛情關係中因失望憤懣而激動的情緒,丈夫明白了這一切之後的反應是:q「他笑了。」/q

這是一篇溫馨而恐怖的小品。哲生利用一次「及時的亡故」解決了一個妻子終身漫長的失落和痛苦,丈夫的愛與溫柔,具現在那笑意之中──

遊戲結束了,或者說,才剛剛開始就結束了。他想起了那個不太遙遠的元宵節深夜,在回家的路上,妻仍舊焦急地提著火光微弱的燈籠,想要尋找那一群鄰家的小孩。當時,他走在妻的背後,看見她拖在身後的黑影在山路上孤單地顫抖著……

現在回想起來,早在那個提燈的夜晚,妻便已經離他而去了。

對於哲生來說:「燒水溝系列」應該就是那山間小路上照亮些微夜色的燈籠。由於步履不穩而看似孤單顫抖的背影,或可能是出於生與死的渴望都過於糾結,他在哭與笑之間徘徊,落得啼笑皆非。

畢竟,後來他還是像《父親的輪廓》裡那個逃家的父親一樣,決定離開了,生命看來自有其莊嚴的出口,不須要燒水溝的鬧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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