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楊延,這場大案,不僅讓他失去了摯愛的家人,也使他遠走他鄉,江湖飄零,從春風得意前程大好的青年官員變成偏遠小縣的教書先生,悠悠二十載,轉眼華髮將生。平生萬事,不堪回首。
過了片刻,楊延臉上又帶了微笑,卻又馬上板起來:「阿庸你要娶舍妹,可是真心的?」
謝庸忙端正了神色,站起來行禮:「庸真心求娶阿祈,請先生成全。」
楊延看他半晌,依舊板著臉道:「要對阿祈好,敬她疼她,莫要欺負她。」
謝庸再行禮:「是。」
周祈咧嘴一笑:「阿兄,要欺負,也是我欺負他。他打不過我。」
楊延笑起來:「那我不管。」可見楊家人的不講理是一脈相承的。
謝庸只是笑。
楊延看看妹妹和未來的妹夫,臉上露出欣慰的神情:「你們也著實有緣分。當年兩家大人戲言,差點便給你們定了親。」
周祈瞪大眼睛,謝庸雖也驚訝,卻不似周祈那般。
「你是高大將軍之少子。大將軍與家兄親睦,你小時候,我見過你許多回。你的護身玉還在嗎?」
「前陣子碎了。」
楊延點頭:「那塊高山岫雲玉佩原先是令尊常常佩戴的,後來不知為何給了你。估摸是小兒易受驚嚇,令尊是將軍,他的隨身物可以壓邪。」
楊延說起當年事:「開始只是我們家出了事,方尚書、令尊等都上書幫著陳情,但不多時日,紫雲事發,他們亦被下了北司獄,很快……北衙軍中人與三司行事不同,以致他們身後事都無法料理。皇帝宛若瘋狂,京中人心惶惶,我只得出了京,走走停停,四處亂撞。有一年走到汧陽,見到街頭孩童打架,只覺其中一個有些面熟,拉開後,一眼看見你撕裂的衣口中露出的護身玉。」
謝庸小時候打架打得實在不少,並不記得這是哪一場。
「我找人打聽,甚至還去你家門首看過,令堂卻並非故人。後來,日子不很多,令堂便出了事……至於你如何到得汧陽,我卻是不知道了。」
謝庸看著楊延,想站起來對他行禮,但一揖未免太輕了。楊先生雖不說,但想也知道,他留在汧陽,去縣學教書,有很大緣故是為了自己。謝庸原先只知道楊先生待自己格外好,卻不知道他這般深情厚義。
謝庸微舔嘴唇,沉默片刻道:「救出我,並帶我到汧陽的或許是先父軍中人,也或許是家中侍從義僕,我後來還能想起他的黑衣服還有他身上的汗味兒。不知道他出了什麼事,或許是本就受了傷,到汧陽便不支了,先母撿到了我。」
楊延點頭,過了一會兒道:「你是少子,大將軍尤其愛憐,時常將你帶在身邊。許是見你乖巧可愛,家叔幾次逗你,說家中若有女,便搶了你做女婿。家嬸有孕後,家叔還說過這話呢。」
……
雖是在半路遇上,謝庸、周祈到底還是去了一趟汧陽,謝庸要去祭掃,周祈要去見一見阿嫂和侄子侄女——楊延在汧陽成了家,有一子一女。
傍晚,謝庸帶周祈去自家舊宅。
那宅子已經殘破得不像樣了,屋頂牆壁坍塌,只後山牆還有一段立著,院子裡都是枯黃的荒草,這夕陽西下的時候,看著說不出的荒涼。
兩人站了一會子,周祈拍拍謝庸的胳膊,謝庸對她微微一笑。
不遠處傳來孩童的尖叫:「你撿的兩文錢是我的!」
「上面有你名兒嗎就說是你的?」
「就是我的!」
「不是!」
「是!」
「不是!」
「是!」
兩個孩子扭在一起。
謝庸抿一下嘴,正要走過去分開他們,一戶人家的門開啟,傳來女子吼罵聲:「五郎!又打架!滾回來吃飯!」
其中一個孩子悻悻地鬆開另一個的衣服,抹一下鼻涕,走回家去。
「再讓我看見你打架,看我不揪掉你耳朵!快去吃,今日做得菜餅……」
看著這對母子,謝庸又扭頭看向自家院子。
「若我在,就可以幫你打架了。省得你每次都捱揍。」周祈有些遺憾地道。
謝庸看她一眼,輕聲道:「沒床榻高的小崽兒。」用的是汧陽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