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陰郡王比謝庸略大三兩歲,是個雖俊秀卻略帶愁苦相的年輕人。
謝庸看著淮陰郡王:「大王聽說城外瑞清觀的事了嗎?」
淮陰郡王點點頭:「周將軍應該是被關在蔣豐那裡了。」
謝庸想不到淮陰郡王說話這般直接。
淮陰郡王苦笑一下:「謝少卿是君子人,若那等稍微奸一些的,怎麼也要以上回回鶻神鷹的事開場……謝少卿不以某愚鈍,親身來找,某也不好意思繞來繞去。」
「她——無礙吧?」謝庸到底忍不住問。
「蔣豐那裡嚴得針插不進,周將軍如何,某不得而知。」
謝庸點頭,他捏著茶盞的指尖因用力而有些微微地發白,聲音卻極平靜:「多謝大王告知。某此來固然為打聽周將軍,卻也還有旁的事與大王說——不知於當年令尊獲罪的事,大王知道多少?」
「先父反對修建紫雲臺,並於大業三十一年九月初九與左威衛大將軍高臻帶兵圍了紫雲臺,當時聖駕和太史令陳先在臺上,高臻所帶的南衙禁軍與北衙禁軍對戰臺下。聖人出面,先父才罷兵。當晚先父便下了獄,秦國公、高大將軍、周僕射、方尚書等許多官員被抄家。」
謝庸道:「令尊反對的不是修建紫雲臺,而是紫雲臺上的祈福壽大祭。皇帝為祈長生,於紫雲臺外,在城內外又按北斗之狀,建了祥慶觀、瑞清觀、吉安觀等六所道觀,並在驪山寶瓶谷‘帝星’的位置修了瑞元觀。每所道觀修建時,都有‘血祭’,其中又以瑞元觀血祭最‘隆重’,幾乎滅了聚族而居的塗氏滿門。」
淮陰郡王神色一變,抿緊了嘴角兒。
「他們又擒有孕婦人關押於北斗諸觀,要於九月九日取其腹中子醮壇獻祭,至於如何祭法兒,某不得而知。」
淮陰郡王的嘴角兒抿得越發緊了。
「‘土木逢,紫微宮,雨蔽車,引鴻蒙;生於死,死於生,添福壽,換枯榮。’這便是那祭祀的讖語。大業三十一年是土木雙星相逢之年,而每年的九月上旬,北天紫微宮都有星隕,只是有的年份稀些,有的年份密些。二十年前九月的那場星隕其大如雨,遮蔽了北斗——鬥者,天帝之車也。《度人經》中說,‘北斗注死’,這讖語中的‘生於死’,大約就是取新生子祭於注死之北斗的意思。」
淮陰郡王微嘆一口氣:「這麼說,當年先父是為這些無辜婦孺請命才不得不兵圍紫雲臺的?」
「不,不只。除了‘生於死’,還有‘死於生’。這是本朝從未有過的大祭。」
淮陰郡王看著謝庸。
「今天某去了玉清觀,長生樓正在刷桐油。刷桐油是為防雨防蟲,春天刷才相宜。」
淮陰郡王面上微現疑惑,突然他臉色一變:「你是說——」
「‘北斗注死,南斗注生。’玉清觀中供奉南極長生大帝和南斗六星君,這‘死於生’或是在此處的另一場大祭。九月九日遊人如織,長生樓高几十丈,登高之人許能近千,桐油易燃,桐油煙有毒,桐油防水,這刷了桐油的木塔樓若是失火,估計樓上無人能倖免。若是連著其餘房屋,再有擠踏,死傷就更多了。」
謝庸正色看著淮陰郡王:「當年太子是為這些無辜百姓請命才不得不兵圍紫雲臺的,他不是什麼逆臣賊子,他是有擔當,有良知的儲君。」
淮陰郡王眼睛微紅,點點頭。
過了片刻,淮陰郡王又嘆一口氣,臉上露出個有些無奈的笑來:「某大約知道少卿的來意了。先人如此有節有義有擔當,某若是再龜縮著,似乎——」
淮陰郡王端肅起臉來:「少卿有何讓某做的,儘管講來。某定竭盡所能。」他的臉雖還是那張略帶愁苦的臉,神情卻沉穩、果敢,可以讓人遙想二十年前那位儲君的風度。
「當年有左威衛高大將軍,不知道大王是否也認得這麼一位禁軍首領?」
淮陰郡王點頭,想了想,道:「我去試試,畢竟是抄家滅門的事,不敢說就能成功。」說到抄家滅門,淮陰郡王面色微黯。
「我們當避免事成後如當年那樣殺身成仁,捨生取義。」
淮陰郡王抬眼盯著謝庸,透露出大逆不道之意的謝庸神色依舊平靜。
淮陰郡王咽口唾沫,半晌,點頭。
「故而,還需得到朝中支援。」謝庸道。
……
辭別淮陰郡王,謝庸與羅啟走在街上。秋日午後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在路上、車馬上、行人的臉上,這時候若阿祈在,估計要伸個懶腰,盤算喝桂花牛乳配什麼甜糕吃了。
如果只是阿祈出事,自己要麼闖宮,要麼丹陛前陳情,救不了她便陪她一同去,萬不敢牽扯這麼許多人進來,但這不是阿祈一個人的事,這是上千百姓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