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庸笑了,停住筆:「差得遠。這帖子的原作者能得七八分王右軍神韻,我最多一二分。只是缺了字,到底不好,反正自己看,也便不嫌醜地補上了。」
聽了這話,周祈再想想自己的字……以後有事還是當面說,或者讓人傳話兒,自己的「墨寶」就不要讓謝少卿看見了。
「餓了吧?」謝庸問。
聽他說「餓」,周祈立刻坐不住了:「去切肉嗎?」
謝庸笑著卷字帖紙張,收拾案上刷子、鑷子、噴壺、剪刀、尺子之類工具,周祈也幫著收拾。
謝庸把字帖往小櫃屜子裡放,周祈一眼看見那屜子裡最上面一個大信封,信封上未寫名字,看上去頗厚,不知道謝少卿這是與誰「訴相思」。
周祈一笑,並未多問。
來到廚房,周祈發現其實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幾個盆裡放著肉,有羊肋排、有普通的羊肉,有雞,有魚,都分門別類地用料子醃著,羅啟、霍英晨間買了青菜和新鮮蝦子回來,唐伯已經擇好洗淨了。
本來想揮刀切肉的周祈頗無用武之地。
霍英搬出烤肉的爐子來。這圓爐徑約三尺,下層放炭,上面有鐵篦子。爐子下面又有架子,如此烤肉者便不用彎腰了。
羅啟則收拾大木炭。周祈終於找到了自己能幹的活兒,「我來砸炭。這個我行。要多大的塊兒?」說著便要去拎錘子。
謝庸微皺眉:「你去剝蒜。」
周祈:「?」
「一會兒做蒜蓉醬,烤蝦用。」
英武不凡地周將軍便乖乖巧巧地搬了個小胡床,坐在門邊上,膝頭放著蒜缽,腿邊放著裝蒜的簍子,一個一個剝起蒜來。
謝庸扭頭看看她,嘴角翹起。
估計這輩子沒進過廚房的崔熠走了進來,一眼瞧見周祈:「哎呦,號稱要幫老謝烤肉,其實幹的就是這小孩子的活兒?」
周祈看都沒看他:「一會兒不吃蒜蓉烤蝦?」
一同進門的吳懷仁只嘿嘿一笑,並不多言語。
崔熠頗識時務,馬上閉嘴。
過不多時,眾人移駕後園。
後園草地上已鋪了氈墊子,墊子上擺開七張小案——為著熱鬧,不分主僕客人,只團團圍圈而坐,案上放著杯盤碗箸,周祈帶來的梨花白已經溫上,崔熠帶來的西域葡萄酒也倒入了小壺中,只欠謝庖廚的「東風」。
旁邊樹下,謝少卿站在那裡烤羊肋排。他沒帶幞頭,只用簪挽著發,正正經經的靛青長袍外繫著唐伯的花色水田圍裙——圍裙上有翠綠、密合、棗紅、佛頭青等諸多顏色,布店常賣這種東西,都是用布頭兒做的。
頭一回見他這般五彩斑斕,周祈頗覺逗趣。
謝少卿自己卻自然得很,微垂著目,一手持扇悠悠然地扇著,另一手拿大長鐵箸不慌不忙地給肉翻面兒。崔熠說他烤肉時「像臨水賦詩,對月彈琴」——換言之,就是不像烤肉的廚子。
周祈覺得自己雖然不會烤肉,但庖廚的樣子要比謝少卿足。
周祈把自己的胡服領子往旁邊拉一拉,捲起袖子,前面一段袍子角塞進腰帶,走到爐子邊兒,斜拉胯地一站,目視謝庸。謝庸微笑著把長鐵箸給她,自己只扇風。
周祈翻兩塊肉,挑眉問崔熠:「像不像街邊賣烤肉的胡兒?」
「像!若有個胡氈帽,歪斜戴著,就更像了。」
周祈嘿嘿一笑,又扭頭看謝庸:「原來我跟小崔設想,要是有一日大同世界了,咱們倆官沒的做,我便去街頭演戲弄、耍刀耍槍,胸口碎大石,你便只好賣字賣畫兒。掙了錢,買烤肉胡餅吃。如今看來,我們完全可以賣烤肉啊。」
周祈討好道:「我還給你打下手。」
謝庸看她一眼,微笑道:「好。」
周祈略驚異,謝少卿慣常不接這種玩笑話的,今日這是怎麼了?
鐵絲篦子上的肉變成了金黃色,滋滋地冒著油,帶著孜然、胡椒、食茱萸的羊肉香越來越濃……
胐胐這麼淡然嫻雅的貓都坐不住了,圍著爐架子和謝庸、周祈的腳繞著圈子。
那邊崔熠已經開始敲碗鼓譟起來:「好了沒有?好了沒有?還不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