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把貓語轉成人言:「不,我們是真心的。」
謝庸:「……」
周祈笑眯眯地撫摸貓頭。
謝庸到底不會與周祈還有胐胐一般見識,「進來吧,馬上就吃飯了。」
周祈又擼一把貓頭貓臉,在它耳邊小聲道:「一會兒把最嫩的兩塊給你。」
胐胐蹭一蹭周祈的手。
謝庸有些無奈地笑了。
唐伯帶著羅啟端了索餅和配菜來:「來,來,周將軍,洗手吃飯!」
到底是唐伯出手,比那日謝少卿的臘肉青蒜索餅要豪華得多。
一大缽醪糟魚片,白嫩嫩的魚片配著些黑木耳,帶著醪糟香,一看便鮮嫩可口;一道春筍臘肉絲,玉色春筍、肥瘦相間的臘肉,幾段青蒜苗,好一盤子春色!又有芫荽末、香椿芽、醋芹丁之類小菜,並芝麻醬、食茱萸醬等醬料,滿滿當當擺了一案。
若崔熠在,三人正經吃飯,便是分食的,如今只謝庸、周祈兩個,便只用一張榻上大案。謝庸與周祈再淨過手,對面坐下。
今日唐伯只勸了周祈幾句,便退了下去,臨走還看看羅啟、霍英。然後屋裡便除了謝庸、周祈,只剩了胐胐。
周祈果真不食言,挑了幾塊雖肥嫩的魚片給它。
兩人一貓圍案各自低頭吃著。熱氣氤氳,飯菜香繚繞,細微的咀嚼聲,偶爾竹箸瓷匙碰觸盤碗的聲音,貓的呼嚕聲,謝庸和周祈都單簪挽發,穿著家常舊衣,迥異平時莊嚴的大理寺少卿和不羈的干支衛將軍。
一綹溼頭髮垂下來,周祈順手掖在耳後,又往嘴裡塞一口索餅。一碗已經下去一半兒,周祈腹中打了底,便慢條斯理起來,伸手拿勺又給自己添了點芹菜丁和香椿芽。
「當年我家院子裡也有一棵香椿樹,長得不好,病歪歪的,但芽子極好吃,先母便用它拌醃菜,略點幾滴芝麻香油,我便能就著吃一大碗雜米飯。」
周祈抬起頭。
謝庸微笑一下:「偶爾也用它炒雞蛋,先母廚藝不佳,除了豬頭燒得好,就是這雞蛋炒得香了。當年先母傳授,豬頭只要燒的時候長便好,炒雞蛋則要捨得放油。」
周祈笑起來,謝家太夫人真是個有趣的人。
「她去的那年,我九歲。」
周祈的笑淡下來,看著謝庸,慢慢咀嚼嘴裡的索餅。
「先母帶著我住在汧陽縣城東北最邊的一個裡坊,叫居安坊,其實特別不安,窮街陋巷的,多有地痞無賴,又有暗娼流鶯,有一家夜裡門板都被人摘走了。」
「先母未與我說過她的身世和遭遇,只偶爾聽她罵兩句‘那殺千刀的’,再參照她的性子,我估計她是與人私奔的,後來不知是被棄了,還是別的什麼變故。」
謝庸頓一下,「把那張氏與今日救下的柳娘合二為一,大約就是先母的樣子了。她帶著我,跟了一個又一個男人,都為混口飯吃。」
周祈停住咀嚼的嘴。
謝庸沉浸在舊時光裡。兩間颳風漏風、下雨漏雨的破屋,一個抬腳就能跨過的院子,阿孃倚著門框吃炒豆子,她最愛吃炒豆子。自己從外面跑回來,不管是去給隔壁的錢二孃與她的客人送口信兒了,又或者剛與街上孩子打完架,阿孃都極少過問,只塞給自己一把炒豆子。
若偶爾得了一文錢兩文錢,自己要交給她,阿孃總撇嘴嗤笑,「自己攢著,以後娶新婦子吧。」
偶爾阿孃心裡不痛快,也會罵兩句:「又出去瘋!養你個狗崽子,一點用也沒有,倒是能吃!把老孃吃窮吃死了,你倒省得養老!」
謝庸的眼圈突然有些紅,如今想養也養不成了……
「我日漸大了,有一回,她的一個恩客起了邪念,要對我不好。阿孃拼命護著我,拿菜刀砍那惡徒,反被那惡徒搶了刀,傷了她,等郎中來了,她已經不行了。」
周祈靜靜地看著謝庸。
謝庸哽一下嗓子,過了片刻,眼圈的紅漸漸退去,「縣令是個極好的老翁,按鬥殺判了那惡徒絞刑。」
周祈終於說話:「那你一個小孩兒,怎麼過活呢?」
「老翁可憐我,說可以送我去學裁縫、瓦匠之類手藝,以後也能混口飯吃。怕我接著住在那裡被人報復,便讓我暫住縣學的僕房中,找到可以學手藝的地方再搬去。」
「後來他找到了願意帶我的瓦匠,我卻求他留在縣學,在那裡跑腿打雜……」
周祈懂了,被書香暈染著,這跑腿打雜的,成了正經讀書人。周祈也終於知道,謝少卿百般功夫俱全的緣由了。
周祈故作輕鬆地搖頭道:「果真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啊……」
「先生們都是極好的人。」謝庸微笑。
「不用安慰!」
謝庸嘴角翹起得更多了些。他不慣情感外露,也不愛與人說自己,更何況這些傷心舊事,但總有人會讓你破例,想讓你告訴她關於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