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攤兒主人見來的是位極斯文俊雅的郎君,便知道這是小兩口兒掉槍花呢,笑呵呵地把兩盆花都遞給了謝庸。
謝庸微抿嘴,到底沒說什麼,接過,兩臂一左一右地搬著。
周祈牽著馬,空著手與他一起從花市出來。
周祈扭頭看看謝庸,兩盆花都兩三尺高,他這樣搬著,花朵恰在他的頸旁臉側,兩盆十來朵花都開得正豔,乍一看,像花間長了個人頭一樣。
周祈想起從前看過的一本叫《牡丹娘子》的傳奇。
說在一個叫禪明寺的地方,種著極好的牡丹。年深日久,牡丹成妖,可幻化成美人。這妖卻不是害人的妖,只是有些多情,若見有風流客來看花,花間便現出一張美人面,聲音嬌軟甜媚地叫人。風流客進了花叢,便見到這位美人,然後兩人便你儂我儂、如此這般這般如此起來。
風流客這種事做多了,少不得要羸弱一些,便被寺裡的老僧識破機關。老僧刨了那牡丹,花兒下竟然埋著一副女子屍骨,看樣子至少也有百載了,其身上的衣服,一著風,便化了灰。
老僧憐憫,把那女子屍骨燒埋了,又唸了兩卷經超度她。晚間女子魂魄來謝他,說出原委。
說這寺廟初建時,女子來寺裡上香,遇到一位相貌極好的郎君,兩人私定了終身,只等那郎君回來娶她。卻誰知那郎君一去不回,女子每日徘徊在這廟裡,竟相思一病,死了。
其父母知她心事,便求了寺裡主持,把她埋在寺裡後園,又因女兒愛花,便在其墳旁種了牡丹花。卻不知寺廟這種地方,種花種草最是講究,這女子竟因那幾叢花不得超生,漸漸便與那花兒一體了,成了牡丹妖……
「咳——」謝庸看周祈一眼,又正過臉去。
周祈回過神兒來,把眼睛從謝庸臉上挪開。
謝庸鬆一鬆肩膀。
周祈清清嗓子:「看謝少卿搬著這牡丹花兒,我想起兩句詩來。」花妖傳奇自然是不能說的,周祈順嘴扯別的。
「哦?說來聽聽。」謝庸淡淡地道。
周祈不學無術,肚子裡一共沒有幾首存貨,自己作就更不能了,扭頭看謝庸,拿出最有名的來塞責:「‘名花傾國兩相歡’……」
謝庸板起面孔。
周祈也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開始有些尷尬,但看他即便不悅也好看的臉,又不由得笑起來,李太白這一句很切題啊,嘖嘖……好一個冷美人!
周祈乾脆越發耍起了無賴:「我還會旁的呢,‘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淥水之波瀾……’」
「周祈!」
周祈停住嘴,笑眯眯地看著他。
謝庸看看她,過了半晌,輕聲責備道:「小娘子家,怎能如此貧嘴。」
周祈挑起眉毛,看看謝庸,沒說什麼,反而吹起口哨兒來。
謝庸細聽,雖荒腔走板,卻也能聽出就是剛才的《清平調》!
看她那街頭小兒一般無賴的樣子,謝庸到底無奈地笑了。
到了家門口兒,謝庸才知道這花兒是給自己家買的。
抱著兩盆可抵她半月薪俸的花,謝庸想了想,問周祈:「周將軍前陣子說豐魚樓請客,不知道還做不做數?」
周祈:「……」
「某知道將軍是言必信,行必果的君子……」
周祈咬咬牙:「行!明日中午豐魚樓,叫上小崔。」
謝庸輕笑:「多謝。」
然而周祈到底沒請這頓飯,南邊青龍坊旁出事了,一個亥支的兄弟來報,一隻野狗叼著一塊新鮮帶肉的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