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上巳節,曲江。
如往年一樣,江裡遊船點點,岸邊花紅柳綠,到處都是遊春的人,芙蓉園前有教坊娘子歌舞,曲水岸邊有年輕男女踏歌,草地上時見圍起的彩障,路上既有寶馬雕車,也有普通人家的牛車、驢車,就連路邊賣吃食的小攤兒、提籃賣花的小娘子都與往年沒什麼不一樣,但與往年比,總覺得要冷清一點——大概是因為今年沒有新科進士探花。
今年科考晚,進了三月第二場還沒開考,很多年份這個時候已經全考完且放了榜,新科進士曲江探花,便是上巳節一大盛事。
今年這樣,對崔熠、周祈這種負責京城治安的官員來說,沒什麼不好的——從前不是沒有因為看探花郎,發生踩踏之事造成傷亡的。
探花郎探花,哪天不能探啊?以後花兒開得更盛,探起來多麼方便——這是崔熠的看法。
周祈巡了一圈,經過曲江亭附近京兆府的「行衙」,過去蹭碗茶水喝,遇見也轉了一圈回來的崔熠。
兩人一邊喝茶,一邊歇腳,一邊閒扯,崔熠便發表瞭如上高論。
雖不是讀書人,周祈卻懂他們的心思:「看的人多和看的人少能一樣嗎?這是多少進士一輩子最榮耀的時候。那麼些人圍著,還有小娘子扔巾帕荷包……」
崔熠想想,也是!
「不知道今年的探花郎是什麼樣兒的……」周祈又道。
聽了她的話,崔熠不免想起去年事,嘲笑周祈:「我說阿周,你這眼光不行。去年那探花郎,比我阿耶不小兩歲,你還跟著起鬨。你跟著起鬨也就罷了,人家小娘子們都是扔香囊帕子,你倒好,解下劍穗子扔過去,還扔得極準,把人家探花郎的帽子砸歪了。」
每年進士及第者不過二三十人,時人總道「五十少進士」,這二三十人裡往往有不少已經可以自稱「老夫」了,很多年份被推選出來的兩位最「風流俊俏」的探花使也已非盛年。
周祈笑起來,她其實就是瞎湊熱鬧,嘴上卻教導崔熠:「顯明啊,你還是得多讀書,這側帽風流可是在講兒的……」
崔熠「嘁」她,兩人阿大阿二的關係,說什麼「多讀書」。崔熠接著說她眼光不行的事:「有我和老謝這樣的美男子在身邊,你還惦記著看什麼新科士子探花郎,真是……」
周祈明白他的意思了,趕忙承認錯誤:「崔少尹說得很是!有你們珠玉在側,看誰我都覺得是瓦楞子。」
崔熠終於放過她,也笑起來。
聽崔熠說到謝庸,周祈問:「以謝少卿才貌,當年該是探花郎吧?」
謝庸及第的時候,周祈才進干支衛,還不能滿城亂躥,故而未見這位當年的丰姿。
「不是,當年他夜裡睡覺讓風吹了後背,騎不得馬,故而推拒了。」
「……這麼巧?」
崔熠一笑:「反正他是這麼說。」
周祈便明白這其中又有典故。
「老謝沒說,但我估摸是這麼回事。他及第時還不到二十歲,考得名次卻好,只排在狀頭後面。那位狀元公是位五十餘歲滿臉溝壑的老才子,性子有些孤傲,老謝卻極尊敬他,說他的詩文是可流傳百世的。老謝這樣的名次,這樣的相貌,若再去探花,未免壓了狀元的風頭,故而退避了。」
周祈點頭,突然又笑了,小聲道:「他不去也對,去了就不是內裡‘風騷’了,而是明明白白大敞大亮地‘風騷’。」
崔熠哈哈大笑。
周祈一口把茶飲盡:「行了,我接著巡查去。芙蓉園大宴這會子快散了吧?」
崔熠點頭。
今上有了年紀,這種宮外節慶大宴參加得極少,往往只讓幾位皇子、親貴大臣代往。皇子並不與臣子過分親近,往往中席便走了,大臣們再喝一巡,幾位相公也走了,席就慢慢散了。
周祈帶著人往芙蓉園走,雖則那邊侍衛重重,還是要去看一眼。
雖說緊接下來的一場,進士科考帖經,明經科試義,考的都是背書的學問,但曲江邊還是有不少閒逛計程車子,三個一群,兩個一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