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救小娘子

京華子午 櫻桃糕 第2頁,共2頁

可即便是白天,因上元節私奔男女及這誘拐案,城門上早就被知會過了,那買主想帶著一個被捆綁或者昏迷的女子出城,也是不易。

謝庸走過來,遞給周祈一個冊子,吩咐聽用衙差:「我去春明門,其餘諸人分開去各城門問今日頭午出城的裝喪葬紙紮的車。若有,先追過去,讓城門的人去京兆府報信,再調人手。」

周祈看那冊子,竟是這店裡的賬簿子。難道這種事他們也記賬?

那賬簿上最新一筆寫的是今天,正是那位江郎的筆墨,上書美人燈一盞,扎紙若干、錫箔器若干……周祈的目光著意在「美人燈」三個字上停了一瞬,後面寫著錢數八萬,最後又寫了「奚」字。

周祈明白謝庸為什麼自帶人去春明門了,「奚」這個字寫在最後極可能是買主姓氏,這姓氏說生僻倒也不生僻,可也並不很常見,而出春明門十五里,有個奚家莊,那裡是奚姓家族聚居之所。

「你腿腳受了傷,莫奔波了。」謝庸對周祈道,「帶嫌犯、證物徑回京兆府吧。」說著便要帶羅啟出門。

周祈卻一把拉住他的袖子,謝庸看她。

周祈躥往門外:「我就是腿折了,往城外救個把小娘子,也是手到擒來。」

陳小六趕忙也跑出去。

謝庸急步出去,周祈已經翻身上馬,謝庸抿抿嘴,吩咐羅啟也跟上她。

周祈領著兩人打馬往東奔去。

羅啟心裡有些高興,阿郎還是知道心疼周將軍的,只是周將軍逞什麼強啊。

「周將軍,你腿腳受傷了,怎麼還非得自己追啊?」羅啟騎馬趕上週祈。

「那矮胖子沒找到,保不齊去送‘貨’了,那似乎是個扎手的,又保不齊還有旁人,我怕你一個人對付起來難,你們謝少卿細皮嫩肉,不抗造,若磕了碰了的——我們亥支今年的臘賜估計就玩兒完了。」

羅啟一顆心起起伏伏,五味陳雜,開始覺得,原來周將軍也心疼我們阿郎啊,只是在小娘子心裡,郎君們若顯得太「弱」是不是不好?阿郎就是太端著,把你的本事亮出來給周將軍瞧瞧啊。待聽得「臘賜」一句,羅啟的心吧唧落回了原處,哦,原來如此。

扭個腳這點事,若是沒事的時候,能讓周祈使喚兄弟們給端茶倒水剝果皮一個月的;有事的時候,便是不騎馬,這幾十裡也能躥個來回,周祈是真沒把這點傷當回事。

時候不大,奔到春明門,問守門兵丁,果然大約在卯晨之交的時候,出去一輛拉著喪葬扎彩紙人紙馬的車。

「押車的可有一個矮胖子?」

兵丁想了想:「好像一個隨行騎馬的是個矮胖子。」

周祈策馬東奔。

聽著馬上飄來的「多謝,兄弟,改日喝酒」,守城兵丁相顧而笑,「周將軍要是散漫起來,一步三晃;這急起來,能攆狼趕兔子。」春明門離著興慶宮近,他們與周祈都相熟。

出了城,人少,正方便縱馬疾奔,周祈騎的是一匹花大價錢買的塞外良駒,不大會工夫就甩開了陳小六和羅啟一大截,兩人在後面猛趕,卻也只能遠遠地瞧著個人影兒。

到了奚家莊,在村口問了鄉民,周祈又轉彎兒向村北。

奚家墳地,兩個奴僕樣兒的看著坑裡的常玉娘。

「這麼美貌的小娘子,聽說還唸書識字,就這麼埋了也著實可惜。」

「怎麼,你還想幹點什麼?你若是要幹,可快著點兒。一會吃完酒席,就該抬了棺木來出殯下葬了。」

另一個嗤笑:「我可不幹這喪陰德的事。不過是可憐她罷了。我勸你也別,這種冤死的,保不齊化成厲鬼。」

「你沒聽那矮胖的先生在路上說的?他們都有符咒,這女子的魂魄被永遠釘在這裡,給主翁為奴為婢,再安穩不過了。」奴僕看一眼常玉娘,「罷了,將死之人,晦氣,留給主翁自己吧。什麼時辰了?過了午時了吧?那矮胖先生說過了午時就埋。」

「守著個活的,總比對著個死的要好些吧?再等等。」

「看不出來,你小子還挺憐香惜玉的……」

「憐個屁!埋,埋,省得來人看見。」

陪葬坑裡,常玉娘閉上眼,淚從眼角流出。

土一鍬一鍬扔下,落在她身上。

突然,奴僕聽到馬蹄聲,那馬蹄聲越來越近,兩人對視一眼,不會是送葬的親友提前來墳地了吧?可不能讓外人看見。兩人加緊埋土。

周祈縱馬跳過一個封土堆,翻身下馬,一鞭子揮向其中一個奴僕,把另一個也踹翻。

兩人奴僕被打懵了,不知道怎麼跑來一個凶神惡煞的女子。

周祈跳下陪葬坑,從土裡扒常玉娘。

羅啟、陳小六也趕過來,制住兩個奴僕。

好在那土屯得還不算多,尚露著口鼻,周祈把常玉娘從土裡扒出來,拍她的臉,試她鼻息:「常小娘子!玉娘!玉娘!」

常玉娘睜開眼。

周祈鬆口氣:「真好,你還活著。」

常玉娘怔怔地看著周祈。

周祈給她解開繩索,「回去好好洗洗,吃飽飯,睡一覺,噩夢已經過去了。」

常玉娘不說話。

「玉娘?」周祈叫她,莫不是嚇傻了吧?

常玉娘終於點點頭,淚水也流出來。

周祈放下心來,有些事,總要交給時間來平復。可憐的小娘子,可能要用很多年的午夜噩夢,甚至更多的東西,來為年輕時那點少女綺思付賬。然而青春年少的時候,誰沒點想頭兒呢?

周祈又有些自責,並有更深的恐懼。長安城百萬人口,每年失蹤的不知道有多少。女子走失,報官者不足十之四五,怕宣揚,怕鬧大,怕丟面子。那些女子真的都是與情郎私奔了嗎?而這長安城陰暗處,又潛伏了多少像張五、群賢凶肆店主這樣的黑手惡徒沒有揪出?

出了墳地,來到大路上。周祈用自己的披風裹住常玉娘,「你等等我,我去抓住那矮胖子,給你報仇。那買主也要抓了治罪。」

她還沒來得及動身,就見大路上奔來一隊人馬,不是崔熠又是哪個?

看看周祈身後的女子,崔熠道:「我又沒趕上?我不就今日晚到京兆府一會兒嗎?」

周祈笑起來,「正好有個棘手的事,你來最合適!」當下把抓矮胖子和買主的事說了。又把那兩個奴僕也交給他。

崔熠擺擺手:「這種事,瞧我的。」立刻帶著人馬朝村子奔去。可以想見那村子裡正、族長見這位突然駕臨,得是什麼神情。

周祈卻沒空兒瞧熱鬧,要先把常玉娘送回去。

周祈帶著常玉娘,不敢像來時那樣跑了,等到了京兆府,已近酉時。

看見常玉娘,鄭府尹露出歡欣的神情:「周將軍做得好啊。」

謝庸也面露微笑,又看一眼她的腳。

被他這一看,周祈突然覺得腳不舒服起來,「嘶——」

謝庸皺眉,眼中略帶薄責地看羅啟和陳小六。

羅啟和陳小六覺得自己簡直太冤了,我們根本追不上!追不上好嗎?

鄭府尹則難得噓寒問暖一回,聽說是因為救人受得傷,又狠讚了周祈兩句「勇武剛強」「一心為公」。

「馬上就敲暮鼓了,謝少卿和周將軍二位辛苦,崔少尹又不在,我們乾脆明日再審。」又額外囑咐周祈,「周將軍回去好好休息,找個郎中瞧瞧。」

周祈覺得這幾年一共加起來也沒聽鄭府尹這麼些好話,難得啊……

周祈和謝庸告辭出來,兩人並轡而行。

「你是習武之人,自己便知道骨頭有事沒事。若只是扭著了,先冷敷,待紅腫退下,再熱敷。熱敷的時候,可以輕輕揉一揉,莫用勁兒太大了。」謝庸囑咐她。

原來謝少卿也可以這麼溫柔體貼……周祈看他,莫不是又戴了什麼面具吧?

謝庸也看她。

周祈又正經了臉,點點頭,不太自然地用右腿夾一下馬腹,心裡盤算著,如果這時候獅子大開口,讓謝家唐伯給做點補益的吃食,能成嗎?民間常說以形補形,吃點燒蹄髈,扒羊蹄,燉牛筋兒?

看她滿臉猶豫糾結,謝庸問:「怎麼了?」

周祈一狠心,也不找藉口了:「我想吃你們家唐伯做的飯。」

謝庸看她,不說話。

周祈猜,苦肉計露餡兒了,燒蹄髈,扒羊蹄,燉牛筋兒不用想,已是飛了。罷了,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看她糾結中帶著些失落,失落中又有一絲豁達,豁達裡終帶著三分糾結,臉頰上本沒有笑靨,現在竟抿出靨窩來,謝庸扭過頭去看旁處:「想吃什麼?」

周祈:「?」

羅啟恰捕捉到謝庸嘴角的一絲笑意,不由得在後面微不可見地撇撇嘴,阿郎要笑,還偷著笑……心裡又有些高興,或許……還是可能的?

陳小六則覺得自家老大簡直太厲害了,這都能混上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