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挖下去一尺左右,衙差的鍬鏟再次碰觸到了東西。
謝庸、崔熠和周祈的臉都繃得緊緊的。
新挖出來的這具骸骨身上穿的衣服已經差不多腐了,但還能看出是小袖細衫和布裙來,髮髻竟然還未散,是個雙鬟的樣子,結合其身量牙齒,此女年紀當在十五歲左右。
衙差們把這具也白骨擺好,在院子裡又往廣往深裡挖起來。
門外守衛的衙差匆匆走進來,「稟謝少卿、崔少尹、周將軍,陳三來說找到陳氏二女的留信。」
謝、崔、週三人對視一眼。
這裡擺著白骨,不方便讓陳三進來,三人便走去門外。
陳三手裡拿著一封信並兩貫錢,眼中冒出光彩,「阿芳和阿幸沒事兒,她們讓人給我送信來了。」
周祈接過信,先看了一下,這信很是簡單,只說姊妹在看燈時遇到一個合意郎君,想隨他去,怕家中不允,便先斬後奏地跟著走了,請恕女兒不孝云云。說的都是極普通的話,未用韻用典,但行文流暢,讀來頗有幾分情真意切的意思,字寫得尤其好。
周祈把信遞給謝庸。
「這信便塞在油坊鋪子的門檻裡,用這錢壓著。我前兩日都未開油坊門,故而今日才看見。」陳三眼睛還紅著,臉上卻帶了點鬆快的笑影兒,「白擔心了這幾天,這兩個孩子……」
周祈去過陳三家,那是個不太規整的前鋪後屋的格局,前面一間小小的鋪子臨街,可以從鋪子進去到陳三家院門口,也可以繞一下到後面小曲走到到其院門前。想來那送信的不願被人遇見,便順手把信塞在了臨街的鋪子門檻下,怕穿堂風吹動,還壓了兩貫錢。
謝庸和崔熠一起合看那信,周祈則接過陳三手裡的兩貫錢來,用兩貫錢壓信……周祈突然想起前陣子凶宅案中趙家娘子衛氏壓信用的石子兒。
周祈掂一掂這兩貫錢,又還給陳三。
陳三還不好意思接,但也知道這些貴人們不把這點錢放在眼裡。陳三賠笑:「她們姐倆不懂事,我也老糊塗了,只以為出了事,給貴人們添了這麼大麻煩。既然知道她們沒事兒,我就放心了。這倆孩子啊……這回真是多謝貴人們了。」
饒是周祈再心硬,也不好說出這裡面怕是有蹊蹺的話來,只點點頭。
謝庸崔熠也沒說什麼,陳三看一眼張五家大門,不知道里面怎麼回事,但也知道不是自己該問的,便再謝了謝庸周祈等,便告退離開。
周祈道:「因你之前報過案,這信我們要留在官府歸檔。」
陳三不懂這個,只道「全聽貴人們的。」
陳三蹣跚著步子往回走,心裡琢磨著,之前還不願跟錢家退親,如今得腆著臉去人家門上賠禮,幸好從前收的彩禮還在。
剛知道女兒們沒事時,陳三隻滿心歡喜,如今則想起這些善後的事,心裡也免不得抱怨兩句,大娘一向懂事,怎麼做出這樣的事來。陳三又安慰自己,好在她們沒事。一時又想,或許過兩年,這事放一放,她們會回來看看自己。
看著陳三略佝僂的背影,周祈又有些難過起來。她微微嘆口氣,看謝庸:「怎麼樣?」
「這字——」謝庸皺著眉,說了半句又停住。
崔熠道:「比我寫得好,比阿周寫得也好。這代筆的估計是個落第士子,時運不濟,才沒考上的。」
「也可能就是陳氏姊妹‘看中’的那個男人寫的呢?」周祈說出自己的猜測。
崔熠點頭,「極可能。」
「我們之前推測拐走常玉孃的可能是個相貌清雋、風姿秀雅計程車子,如今這寫信的又是個頗讀過幾年書的人寫的,這事啊……」周祈搖搖頭。
崔熠看謝庸和周祈,「所以這事又拐回了我們之前的推測上,誘拐,且可能是同一夥人甚至同一人所為。」
崔熠突然若有所悟,回頭看一眼張五家大門:「那猥瑣老鬼奴關於什麼馬車、三個人影的說辭興許是真的?」
周祈沒參與審張五,故而不知道,崔熠便把張五的供詞告訴她。
「誘拐……」周祈摸出從常玉娘枕頭中翻出的牡丹錁子,「你們不覺得他們這本錢下得有點太重了嗎?」
謝庸從那信紙上抬起頭來看她。
周祈給他們算賬,「一個普通的婢子,在奴市不會超過五千錢。那風月場中,固然有身價錢幾十萬甚至百萬的,但那要麼是絕色,要麼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樣樣來得,且要是有些名氣的。新賣去的普通女子,應該不會比一個婢子貴多少。」
「這裡面常玉娘或許還能多賣兩個錢,陳氏姊妹……」周祈不願說得太不厚道,便停住了嘴。從陳三的長相,還有宋老嫗的話、錢三郎的態度,可以推測陳氏姊妹當長相平常。
「最關鍵,他們沒有必要啊。若是怕官府追查,只留信便是,用兩千錢壓信——這也未免太大手大腳了吧?他們費這麼大勁兒拐個人,才賺多少?」
「自然,我這說的只是他們誘拐圖財的情況。」周祈捏捏手裡的牡丹錁子,「我覺得,這裡面定還有旁的事。」
崔熠又揉起下巴,謝庸微點頭,又把目光放在那封信上,並聞了聞。
暗室門最下的孔洞開啟,一隻胳膊伸進來,放下一盤黍米餅,並一罐薄粥,然後便「哐」地又把孔洞的小蓋子合上了。
阿芳摸索著走過去,拿了吃食,輕聲招呼常玉娘:「常小娘子,你也吃一些吧。」
常玉娘不說話。
阿幸輕哼一聲。
「已經這般地步,他們要怎麼擺佈我們擺佈不了?何必在這吃食裡動手腳?吃一些吧,不然你撐不住。」阿芳勸道。
過了片刻,常玉娘終於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