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畫裡的人

京華子午 櫻桃糕 第2頁,共2頁

周祈點頭。

那女郎大概也想不到傳說中法力高強的道人是這麼個樣貌,不由得有些呆,又仔細打量周祈。這位道長一身暗紅色蜀錦胡服袍子,袖口領邊出黑色風毛,看起來頗為貴重,那黑風毛映襯得她臉很是白淨,可惜面上未加裝點,兩條長眉斜飛入鬢,梳極利落的胡髻,全不是時世妝的樣子……

周祈和藹笑問:「小娘子找貧道有什麼事?」

那女郎上前施禮:「兒家裡很不安寧,求道長慈悲,指點一條明路。」

看這女郎穿著和剛才那直勾勾的眼神兒,當出身富裕人家,但不是什麼高門大戶,這種人家的「不安寧」……

周祈點點頭:「小娘子請講。」

「兒家裡是做糧食買賣的,日子還算過得下去,只是人丁不豐,從外祖那兒便是單傳,到家母這一代,便只有她一個,於是招贅了家父。家母又只生了阿姊與兒兩個,並無男丁。為積陰德,每年家父元正都往道觀寺廟裡撒大把的銀錢,供奉各路神仙,為先人做道場,祈求賜福。」

「今年年頭兒上,家父照例去廟裡施錢糧,巧遇一個女子,回來與家母說,為子嗣計,要納那女子。家母——同意了。」

從最後這微妙的停頓上,周祈聽出些意思來,點點頭,讓女郎繼續說。

「那女子良民身份,家父正經擺酒納了做妾。從她進門,家裡便格外不太平。家母從前便有咳疾,但尚能支援,今年卻格外厲害,面容也很是瘦削,已經臥床了;從前家父對家表兄極好,那日我卻聽到他們似有爭吵……」

周祈問:「這表兄又是哪個?」

女郎微低頭,輕聲道:「是兒姑母家的表兄,十來歲便來舍下了,是個頂和氣的人。」

周祈看女郎一眼,再點頭:「小娘子接著說。」

「我曾見過姊夫與阮氏在花園說話,表兄似也對她……」女郎咬咬嘴唇,停住話音。

周祈看著她皺皺眉,姦情?亂倫?宅門內鬥?可若只是如此,來找我一個假道士做什麼?

「那阮氏一定不是人!」女郎下一句便驚人起來。

「哦?」周祈來了精神。

「當時家父去廟裡施錢糧,我也跟著去的。當時阮氏梳著倭墮髻,穿淡青色圓領小袖衫,描著極細極彎的眉毛——如今哪有做這般裝扮的?」

周祈「博覽群書」,有一些書便是從舊書攤兒上買的,這書中有不少帶畫兒的,又往往有前主人的筆墨,從中頗可窺見男兒們的痴夢。那些詩詞感慨中又往往有年月日期,由此可推算成書年代,再看那插圖,也讓周祈頗知道了些多年前的風尚。

低矮的倭墮髻,圓領小袖衫,細彎新月眉,大約二十年前在京裡流行。後來髮髻越來越高,如今貴女們誰的髮髻低於兩尺都不好出門的;又盛行大袖衫大袖襦,手放在腰腹間,袖子往往都垂到膝下了,若是夏日,兩腋生風,倒也涼快;至於眉毛,雖時常變,但總地說流行寬眉,什麼蛾翅眉,連娟眉之流,便是柳葉眉、遠山眉如今都要被說一句村氣了,更不用說新月眉。

一個穿著打扮是二十年前時世妝的女子……確實有些意思。

女郎壓低聲音,微湊近周祈:「兒與阿姊年少時曾在家父書房見過一幅畫,那畫上便是這樣一個女子,倭墮髻,小袖青衫,細巧眉眼……」說到後面她的聲音有些抖起來。

周祈揉著下巴,眼睛精亮地看著她,「你可知道這阮氏家中的情況?她如今有孕了嗎?」

「她來不久就有了身子,入冬的時候生了個男嬰。她是前幾年江南道發大水逃難過來的,家中還有個老母,都有正經的公驗。」女郎蹙眉嘆道,「兒與阿姊都曾勸阿耶,若是納妾也納個本鄉本土知根知底的,但阿耶鐵了心……早知如此,我便是撞牆上吊,也不讓阿耶納她。」

「前日阿耶也病了,人事不知,阿孃又那般,」女郎拿帕子印印眼睛,「我只怕——這以後家將不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