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他這一通無賴渾說,鄭府尹竟然氣得忘了詞,用手指點點趙大,便要發籤子打板子,這等奸詐之徒,不打果真不老實。
「那你可知道,若未找到你,穆詠與衛氏或會被斷成謀殺,按律,謀殺人者,當斬。」謝庸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冷冽。
趙大認得這是抓來自己的那個官員,心裡本就打怵,這樣直指弓矢之的的話,他也確實沒法回答,不由有些訥訥。
「若那般,殺他們的便是你。你,這是謀殺。」
「不是,我不是……」趙大本能的反對。
堂上卻沒人說話。
公堂無形的威勢壓下來,趙大有些亂了,「衛氏通過密道與人通姦好幾年,我替人養兒子,當這剩王八,我報復一下子怎麼了?我辛辛苦苦這麼些年,若是沒發現,不知什麼時候就被那姦夫淫婦治死了呢。這種事,本來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說說事情的經過吧。」鄭府尹見已經開啟口子,便接著審。
趙大耷拉下頭,「我早就覺得衛氏對我虛情假意的,尤其搬來這長安後更甚,孩子也不是我家的相貌,只是苦於沒有證據。那日我去後園花廳,想著把那裡改成暖房,誰知觸動機關,開啟了密道……」
「我一個小民,如何動得了一個郡公?於是便想出這詐死之策。家母信佛,知道臘月初一青龍寺有法會,當日,家母與那淫婦並奴僕婢子們都去了寺裡,只留劉叟看門。劉叟年邁耳聾,我極容易便混進了門。先去那地道中,用布蘸著備好的雞血,於那地道中不很顯眼的地方造了血痕,顯眼的地方怕被那姦夫淫婦發現壞了事。」
「那裝雞血的東西和布在何處?」
「裝雞血的是廚下的瓶子,我已清洗乾淨放了回去,那布我也略洗過,然後扔到了灶膛深處,如今想來已經早燒成灰了。」
鄭府尹點點頭,放棄尋找這物證,「你接著說。」
「家母回來,按照事先說好的,第二日便說做了兇夢……誰想會扯出丹孃的事,我正著急,家母與那淫婦被叫去認屍,那裡竟然有具無頭屍體,身邊又有衛氏針線。若那屍首被認為是我,誰還會來查這宅子,家母急中生智,說我腿上有痣……」
趙大所言,竟與之前謝少卿推測的一絲不差。
「那鬼哭又是怎麼回事?」鄭府尹問。
「家母讓奴僕來府衙打聽著,知道貴人們懷疑丹娘和那姓方的,他們自然也不是好東西,」趙大臉上微現糾結,「但害我的畢竟還是衛氏和盛安郡公。我便趁夜去後園,假裝鬼哭,好引貴人們來查這宅子和園子……」
這案情雖有曲折,但有之前謝庸的分析,眾人倒也都不驚訝。
審完趙大,便提審他的情敵——盛安郡公穆詠。
穆詠被抓,京兆又把他與趙大分開關押,故並不知道趙大還活著的事。此時提審,與趙大於走廊上走了個對面,穆詠滿臉驚駭。事已至此,趙大也沒有什麼怕的了,對他冷笑兩聲,便走了過去。
來到堂上,穆詠問:「那趙大竟然還活著?」
鄭府尹冷笑:「你如今是不是格外後悔?若是不殺那無辜之人,如今不過是個通姦的罪,徒一年半而已。」
穆詠變了臉色,到底當了這麼些年的郡公,比趙大能扛:「什麼無辜之人,我不知道。既然那趙大還活著,諸位便該解除對我的懷疑了吧?我承認犯了通姦罪,鄭公按律定刑就是了。」
「定罪且不忙,你聽聽我說得對不對。」鄭府尹綜合了周祈和謝庸的說法,「你聽說趙大在平康東回北曲認識一個妓子,為掩蓋通姦,擺脫嫌疑,便生出嫁禍之計。你在這平康坊客人中發現一個身材與趙大相當的,這人喝了不少酒,你用那荷包或是別的什麼香豔之物誘他去外面等,等他凍死,你與僕從便把他剝了衣服,砍了頭顱,又把那荷包扔下,以引我等認為那是趙大。」
穆詠往後退了兩步,面色蒼白,嘴哆嗦著,「你如何知道的?」
「哼!」鄭府尹拍響醒木,「還不速速招來!」
「你後面說的都對,但我不是一開始就有意去害人的。衛氏與我傳了信兒,我心裡亂,本是想去南曲坐坐解煩,誰知不由自主就拐去了北曲,隨意找了個院子進去,恰見一個人在那裡豪飲,這人與趙大身形很是相似,也一樣鄙俗……我便上前搭訕,知道他是個潑皮賭棍,這種人,便是失蹤了,旁人也只以為他出去躲債了……」
「我與他畢竟沒有冤仇,怎好殺了活人。我想起前年平康坊有個喝多了躺在外面凍死的,便想出了這個主意……」
周祈看一眼謝庸,呵,我們這位兇手果然還有小時候哭鳥的影子,如謝少卿所說,是個「和軟」的。
穆詠說了那人相貌,又交代了埋頭顱和衣物之所,鄭府尹當即便讓人去起。
審完了主犯,餘下趙母、衛氏、穆詠貼身僕從等涉案的便容易了,饒是這樣,一干人犯審完,又是暮鼓時候。
崔熠還有收尾的事,謝庸和周祈辭別鄭府尹等出來。
周祈長嘆一聲:「一所多年前的凶宅引發的案件……看來這買房啊,真得謹慎。」
周祈看謝庸:「對了,謝少卿,聽說四門博士馮公和左拾遺曲公都將至仕,且聽說要一同返鄉,那他們開化坊的宅子或是要賣的。二公雖官職不高,卻於士林和朝官中有令名,如今高齡至仕,善始善終,著實讓人欽羨,那兩幢宅子當能算是吉宅了。那宅子都不大,兩三進的樣子,少卿若有意,可去看看。」
謝庸沒想到她竟然真還記著這事呢,臉上終於帶了微笑:「多謝。」
周祈笑道:「少卿莫要客氣,某旁的做不了,打聽點訊息倒還使得。」
謝庸看周祈,疑心她在回敬昨晚說其沒有窮奇娘子烹飪之才的事,卻見她原本英氣的眉眼彎著,鼻子微皺,笑得竟很是純良。謝庸覺得,許是自己想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