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審問丹娘

京華子午 櫻桃糕 第2頁,共2頁

周祈隔著袖子輕撫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傳奇中說,黃鼠狼誘哄小雞仔子從窩裡出來會吹一種和緩悅耳的口哨……

丹娘拿開捂著嘴的手,哭問:「他,他,真的死了?」

周祈和崔熠對視一眼。

「誰真的死了?」謝庸輕聲問。

「方,方郎君方斯年。」

周祈再和崔熠對視一眼,怎麼又蹦出一個方斯年來?也失蹤了?周祈想起鄭府尹來,看來老鄭真是難過這個年。

「你如何知道是方郎君出事了?」謝庸接著問。

「他原說這兩日要來贖我,沒有來。我託人去他賃的屋子找,幾次都沒有尋到。又前兩日,說坊裡有個無頭男屍……我便懷疑,懷疑是他出了事。他性子有些不合群,那些人又嫉妒他學問,怕就是因此被人害了。」

「不一定是他。你且說說,這方郎君是個什麼樣的人,年齡幾何,做什麼的,當日是如何跟你說的?都細細說來,我幫你核查。」

丹娘被那句「不一定是他」安撫住了,擦擦眼淚,細細道來。卻原來這丹娘另有一個相好,壽州方斯年,二十五歲,前年的貢舉,可惜禮部試不第,流連京城兩載,一邊等著朝廷制科考試,一邊又常去達官顯貴府上投文,希望能入了貴人們青眼。與丹娘認識也一年多了,在丹娘眼裡,是頂有學問、日後必然為官做宰的人。

丹娘瞥一眼旁邊楊氏的衣角,「說好了他這兩日籌了銀錢來贖我的……」

楊氏面上帶著冷笑。

「如何這個時候為你贖身?這方郎君莫非想年後回鄉去,或去別處謀差事?」

丹娘再瞥一眼楊氏,啜泣著小聲道:「奴另有一個客人,叫趙大,想為奴贖身。奴便求方郎先贖了奴去。」

謝庸點頭,很是通情達理地道:「既你與那方郎君兩情相悅,求他贖身,倒也是常理。那趙大卻顯得橫插一槓子了。他是什麼時候,又是如何跟你說的?」

「就是前幾天,他來看奴家,說要給奴家贖身。奴,奴不願跟他去。」

「那趙大——」謝庸咳嗽一聲,「腿上有痣,你可知道?」

丹娘有些木然地抬眼,對上謝庸好看的眉眼,忙低頭道:「並不記得有什麼痣。」

又問了這丹娘幾句,謝庸便讓丹娘回去。

周祈黑臉扮到底,拿馬鞭磕一磕桌案,不陰不陽地看著楊氏。

楊氏瞬間懂了,趕忙躬身道:「奴一定看好了她。」

周祈點頭,「若她傷了,死了,跑了,到時候少不得要勞煩你跟我們走一趟。」

楊氏苦著臉笑道:「是,是。」

謝庸溫言道:「如此,就辛苦你了。」

楊氏忙賠笑:「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應該的。」

「這方斯年,你想來認得?」謝庸微笑著問。

「認得。這姓方的,總冷著一張臉,說話刻薄,又窮又無賴,沒錢還要霸佔著丹娘,長得雖高大體面,卻全無讀書人的體統。有一回他來了,還跟點丹娘陪酒的客人打了起來。」

「哦?該不會是和趙大吧?」

「那倒不是,他們倒是沒有碰過面。」

……

從楊柳樓出來,已經到了敲暮鼓的時候了。崔熠留了人手在這院子周圍蹲守,又不顧夜禁,讓衙差拿著京兆符牌去這方斯年的住所找人。

三人出了平康坊,且走且說話。

崔熠道:「剛才那楊氏說方斯年長得高大體面,那男屍便定不是他了。雖丹娘說不記得趙大腿上有痣,但仍不好說他腿上就沒痣……這個男屍身份仍是難以確定。對了,你們覺不覺得,那小娘子說話不盡不實的?」

周祈點頭,「一個窮士子,恐怕給她贖不起身。要麼是方斯年誆她,要麼是她誆咱們。」

崔熠道:「我看是後者。那小娘子手段高得很,吊著兩個要為她贖身的,卻能不讓他們碰著面。」

周祈歪頭,隔著謝庸看崔熠。崔熠也看她,「怎麼了?這小娘子是手段挺高的,」又問謝庸,「是不是?老謝。」

謝庸不看他們倆,也不說話。周祈笑起來。

崔熠清清嗓子,接著道:「丹娘一個小娘子,單獨殺趙大,又砍頭拋屍……有些難;若他們兩個合謀,今日丹娘算是把方斯年賣了,這種等抓住方斯年,倒是好審;若方斯年是兇手,那楊氏卻又說他與趙大不認得……」

謝庸淡淡地道:「不碰面不意味不認得。或許趙大不知道方斯年,方斯年卻應該知道趙大——不然丹娘如何說服他趕緊籌錢給自己贖身?不過,若這贖身的說法本身就是扯謊,便不好說了。」

崔熠想了想,拍手:「這麼說,這方斯年確實有極大嫌疑。若丹娘和楊氏所言為實,這方斯年醋意甚大,曾為丹娘打過架,他又窮,籌不出贖身錢來,便乾脆釜底抽薪殺了情敵,想來也幹得出來;他是讀書人,殺人當不是個熟練活計,所以那屍體脖頸切口上有猶豫的痕跡;那方斯年或許就是埋伏在楊柳樓附近一舉殺了趙大,這兇犯們殺人之後,慣常遠拋近埋,雖同在一曲,那發現屍首的地方離著這裡甚遠——」

崔熠皺起眉:「只是,這平康坊晚間街上也常有人走,那方斯年想來沒有車轎,他如何運屍呢?」

周祈乾的就是查探民間異常的活兒,頗知道些詭案,又遍閱東市傳奇,腦子裡多的是這類「偏方」,「這個簡單——」

周祈虛著手放在旁邊謝庸的腰後,「這樣半扶半架拖拉著走,如同兩個醉鬼,保管走遍這東回三曲都沒人管。」

謝庸腳步一頓,後背似也繃了一下,接著若無其事往前走。

周祈兩隻手又負到身後,那馬鞭子在她身後晃盪出兩份輕佻得意來。

崔熠恍然大悟,「那傳奇《幽冥馬車》裡便是這樣的。」

周祈點頭,語重心長地道:「多讀書,還是有用的。」

崔熠:「……」這種三流傳奇也算書?實在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句不要臉的話,扭頭恰看見她跳動的「尾巴」,「你又不騎馬,拿得什麼馬鞭?」

「主要是為了配今天的袍子。若夏日,我就拿扇子了。」其實周祈本是想騎馬的,但從興慶宮往外走時才知道謝庸住在崇仁坊,他們是走著來的,只好隨著。

崔熠一向覺得自己是這長安街頭最不羈風流的郎君,這會子卻覺得似乎應該讓賢,「咱還是回來說這無頭男屍案吧。如今看來,這兇犯很可能是方斯年了。」

「不然——」

「不一定——」

謝庸、周祈同時道。

周祈看謝庸,示意他先說。

「還記得那個荷包嗎?若方斯年是兇手,而那個屍體就是趙大,他砍下趙大的頭,脫下其所有衣物以掩蓋身份行藏,按照常理,他即便想順手劫財,也不會在擺著屍體的拋屍現場倒空翻找他的荷包。」謝庸道。

崔熠皺起眉。

周祈接著道:「若不想順手劫財,只是慌亂中掉了荷包,那這荷包為什麼是空的?恐怕讓丹娘搜刮去了這個理由說不大過去。」即便是北曲,也不興這樣。

崔熠緩緩點頭,「確實說不過去。還真有點撲朔迷離啊。」

「哎?」崔熠突然看向謝、週二人,「你們這一唱一和的!還有訊問丹娘時,你們一軟一硬,配合很是默契啊。」

謝庸和周祈彼此看一眼,又都扭開頭。

崔熠笑起來,「嘿,我跟你們倆也都打過配合,回頭咱們抓住真兇,一起三堂會審,肯定精彩!」

對這樣胡吹瞎扯的話,謝庸少有地「嗯」了一聲,又道:「趙宅舊主程緯卿的事還得催著他們些。」

周祈則忙著從腦子裡驅趕「一軟一硬」的事,看來,有些書也不能多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