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三,天陰欲雪。
東市上卻頗為熱鬧。快新年元正了,米行、肉店、綢緞莊,書肆、馬行,胭脂鋪子……家家都鉚足了勁兒招徠生意,騙子、小偷、乞索兒也勤勤懇懇地穿梭在買賣年貨的人群中——大家都要過年啊。
周祈揹著褡褳,扛著「卜天問地,指點迷津」的幡子,破舊的灰色道袍外不倫不類地罩了個羊皮襖,手揣在襖袖裡,慢悠悠地溜達進東市。
筆墨書肆街的頭兒上,一拉溜兒七八個擺攤兒卜卦算命的,都笑著與她打招呼:「周道長來了?」「有日子沒見您了,還只當您忙著參悟道法,年前不來了呢。」
周祈嘆口氣,笑道,「參悟道法,也得過年哪……」
眾人都心有慼慼地點點頭。
見她過來,擺在最中間的「紫薇宮傳人」和「周公後裔」趕忙各自往旁邊挪一挪,空出地方來。
周祈衝二位拱拱手,道聲謝,一邊寒暄著「今日買賣如何」,一邊把攤子展開,又從懷裡掏出銀絲糖與左右分食。
周祈這個位置,如果天氣好的話,能曬到太陽。渾身曬得暖融融的,再捧一碗熱熱的桂花牛乳小口啜著喝,美!最好再加上兩塊剛出鍋的紅豆年糕……
正憧憬著桂花牛乳和紅豆年糕呢,周祈突然眼前一亮,「這位郎君,這位郎君——」
青衫士子扭頭,略挑眉:「道長是叫我?」
周祈站起來,甩一甩拂塵,滿臉慈祥:「是叫郎君。貧道觀郎君風姿特秀、器宇不凡,定非池中之物。然周身似隱有青氣流動,一時斷不好吉凶,不知郎君可願意卜上一卦?」
旁邊的「紫微宮傳人」和「周公後裔」亦點頭:「確實隱隱有些青氣。」
那青衫士子本邁步要走,聽了這兩位的話停住腳,看看這排算命的攤子,又打量一眼周祈,走過來:「如此,就請道長幫某卜上一卜。」
周祈面前的破布上放著羅盤、黃曆、龜甲、蓍草、籤筒、舊銅錢,一堆的雞零狗碎,「龜甲蓍草之卜,依上古之法,繁瑣複雜,要勞郎君多候些時候;抽籤和錢卜,近人多行,倒是簡便。郎君請擇其一,貧道為君卜來。」
周祈目光在那白麵鳳目薄唇上掃了圈兒,頗誠懇地道:「其實摸骨亦可。」
青衫士子聞言,看向周祈。
周祈微笑著與他對視。
旁邊的「紫微宮傳人」和「周公後裔」亦互視一眼,倒是不知道周道長還懂摸骨術。
青衫士子淡淡地道:「便抽籤吧。」
周祈沒摸成英俊郎君的骨,倒也不怎麼失望,拿起籤筒,請他抽一支。
青衫士子伸手取了一支籤子,看都未看,直接遞給周祈。
籤子上是李太白的一句曲子詞,「樂遊原上清秋節」。周祈甩甩拂塵,溫文一笑:「恭喜郎君,這是一支上籤。樂遊原重陽登高,肅肅蕭蕭,遼闊高遠,恰合郎君氣度。」
青衫士子神色不動,微垂著目聽她繼續說。
「紫微宮傳人」「周公後裔」二位亦等著——循著常理,該說「然而」了。先揚後抑,先捧一捧,再嚇一嚇,大家都是這樣的路數。不過,周道長慣常不太愛按常理行事。
果然,周祈沒有「然而」,而是順著道:「若論前程,郎君日後怕是要做秋官呢。」
青衫士子微眯眼,認真看了看周祈,點點頭,伸手去拿錢袋。
周祈略抬手止住他:「送郎君一卦,全當結個善緣。」
青衫士子卻依舊掏出錢袋來,彎腰把卦資放在籤筒旁,道聲「多謝」,轉身走了。
周祈皺一下鼻子,笑了。今天一來東市,便遇到這麼個有些特別的俊俏小郎君,運氣不錯!
「老大,你已經跟那位認識了?」
周祈扭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