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陰的天空中,成群的鳶鳥和烏鴉亂舞不休。迎面的風將臉頰吹得冰冷。剛剛早上8點左右,134號公路上的車輛並不多。
櫛森秀一輕快地踩著公路腳踏車的腳踏。
今天的相模灣也是風平浪靜的樣子。層層疊疊的波浪拍打過來。愈是靠近海岸,浪頭上愈是顯出白色的泡沫。
山風從左邊吹來,所以即便沿著海岸線前進,也只能嗅到隱約的潮水氣息。
如果回頭去看,應該會在江之島對面隱約看到富士山的輪廓吧。
每次和搬到東京市區的老朋友見面,他們總是會說,「你這條上學的路真是太讓人羨慕了」。只不過,每天都騎在這條路上,也就變得司空見慣,沒有任何感動了。眼下這時候,整個心思都在擔心今天會不會遲到。
每次大腿肌肉用力的時候,就會感覺到血液在尚未完全清醒的身體中流動,頗為舒暢。從初一的時候開始,整整4年時間都是騎腳踏車上學,誇張點說,差不多到了人車一體的境界。
自己這輛愛車,是3個月前剛剛新買的松下公路腳踏車。鈦合金車架,前叉是抗衝擊性優異的碳纖維。雖然只能算是鈦合金腳踏車中的基本款,但標價也要24.5萬日元。
小學生時代就熟識的腳踏車老闆給自己打了很大的折,但整輛車買下來也要把自己打工攢下的錢花個精光。最終秀一決定只買車架和把手,剩下的部件還是繼續沿用之前騎的老公路車零件。
塗裝的費用也省了,所以最後的完成品是個外觀委實寒酸的半成品:黑色的坐墊、前叉、纏著黑色膠帶的把手,裝在帶有松下logo的金屬車架上。不過,自己對外觀並沒有任何要求。腳踏車的真正價值,只有騎上去的時候才會明白。
近年來山地腳踏車大受歡迎,不過論到在公路上騎行,還是遠遠比不上公路腳踏車,平均時速能有5千米的差異。只要不是越野或者速降,山地腳踏車的懸架會帶來很大的能量損失,實際上效能並不好。肌肉產生出的寶貴能量,應該全部變成推進力,連1爾格都不能浪費。這是秀一的信念。
儘管速度相當快,心率卻沒有上升太多。強健的大腿四頭肌有規律地收縮,像水泵一樣不斷泵出血液。可以說大腿是自己的第二心臟。也許只要一直騎在車上,即便心臟停止跳動也能活下去……
忽然間,一個怪異的想法閃過腦海。
秀一想象出這樣一幅場景:一群心臟壞死、面色慘白的人,騎著腳踏車飛馳在道路上。這像什麼來著……就像是無法鼓動魚鰓,只能不停游泳以免窒息的鯊魚吧。
如果只要腿在動就能活下去,那麼身體也沒必要移動。騎在健身腳踏車上,吃飯、上課、排洩、睡覺。一邊慢慢踩著腳踏,一邊迷迷糊糊地過日子。宛如連續飛了好幾天,只有在下降到緊挨海面的時候才能獲得剎那假寐的候鳥一樣……
秀一猛然回過神來。
一輛藍色斯巴魯力獅擦身而過。
騎的速度這麼快卻還在胡思亂想,難免會發生大事故。直到現在,自己的意識也還有一半在沉睡。秀一通過鼻子向肺裡滿滿吸入冰冷的空氣,讓自己清醒起來。
眼下剛好來到稻村崎附近。放眼眺望大海,才到這個時間,就已經有了衝浪者。從他們精神煥發的樣子推測,大概是從外地來的吧。一大清早的,想想還真是辛苦。
可還是想睡覺。秀一把哈欠硬生生憋了回去。昨天晚上熬夜的後果顯現出來了。
做完作業和z會的函授課題,躺到床上的時候差不多已經過了半夜1點。但再過不到1個小時,他又醒了。
之所以早早放棄再度入睡,大約是因為不想再做一次同樣的噩夢吧。秀一有種不明所以的不安。他光腳離開寢室,來到走廊。盡頭處的房間當年是祖父母的臥室,如今卻成了家裡最忌諱的場所。
側耳細聽靜寂的環境。只能聽到掛鐘秒針的聲音,從玄關傳上樓梯,二樓都能聽到。
秀一下到一樓,在廚房喝了水,但神經還是緊繃著。去車庫是因為忽然很想喝幾口偷藏的波旁威士忌。一開始只打算喝半杯,結果又喝了第二杯、第三杯。他又順便在網際網路上刷了些暗網資訊,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快天亮了。
結果就是,通常本應該鬧鐘一響就醒過來,今天早上卻在矇矓的狀態中下意識伸手按掉了鈴聲。如果不是遙香喊醒自己,就要再一覺睡過頭了。
時間遠比往常緊張,不過頑固遵守平時的習慣,可能也是個問題。
早上的忙碌時間裡,母親飛快做了早飯,雙份煎蛋的培根、兩片面包,還有兩杯咖啡。從早上就開始運動,不吃這些,撐不到午飯時間。雖然有點睡眠不足,不過食慾並不會減少。
吃早飯的時候他也在側耳細聽二樓的動靜。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
遙香先吃完了早飯,不耐煩地說了一聲「哥哥,要遲到了」,出門去了。
秀一用小小的牙刷仔仔細細把一顆顆牙齒刷乾淨,再用牙線清潔、用李施德林漱口,總算把嘴裡殘留的酒精味道去除乾淨。
如果可以的話,他很想等到母親上班的時間,一起出門。就算時間再短,把母親一個人放在家裡也讓他不安。但如果真這麼做,那就真要遲到了。他又確認了一遍二樓的狀況,才在最後一刻卡著時間走出位於鵠沼的自家家門。
原本以為能在七里浜附近追上江之電的「遲到電車」,結果連影子也沒看到。過了稻村崎,江之電就離開134號公路,沿山側前進。所以也搞不清到底有沒有追上了。
「遲到電車」抵達由比浜是在8點41分,所以絕對趕不上40分開始的班會。下雨天如果要乘坐江之電上學,需要坐前一班,8點05分從鵠沼發車、29分抵達由比浜的電車。
經過海岸皇宮酒店的時候,秀一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手錶。睡意頓時煙消雲散。已經8點37分了。只剩下3分鐘了。
就像是最後一圈的鐘聲響起、開始衝刺的腳踏車競技選手,秀一用盡全力踩動腳踏車腳踏。
剎那間秀一湧起奇異的感覺。他想起噩夢裡拼命踩動腳踏的時候。一切都是怪異的綿軟感,一切都不可靠。就連本應該強韌堅固的車架也是歪歪扭扭的,鋼圈和輻條也承不住重量軟塌下去,結果秀一頭朝下摔落,陷進地裡……
不過在現實中,保養良好的公路腳踏車牢牢承受住秀一的腿部力量,順利加速。
開始提升到和周圍的汽車相同速度飛馳,空氣阻力便急劇增大。秀一向前深深俯下身子,握著把手的上臂和背肌,以及與風壓抗衡的大腿肌肉,緊緊地繃起來。
衝過鎌倉海濱公園左轉,速度幾乎不降。
右前方可以看見由比浜高中的米色校舍。預備鈴聲已經在響了。
步行上學的學生急急忙忙地衝進校門。腳踏車也被一輛輛吸進去。秀一猶如風一般從當中穿過。
他差不多一頭栽進停車場,把腳踏車停住。雖然在學校裡不至於被竊,但畢竟是寶貝腳踏車,所以秀一還是和平時一樣,用結實的鏈條鎖把車牢牢固定在鐵架上。
拿上書包出了停車場,好多學生都把頭探出教室窗戶,俯視這邊。他們都已經安全抵達了,自然要興高采烈看別人急急慌慌的樣子。
秀一望向二年級a班的教室,果然也看到同班同學的面孔。「無敵的」大門發現了秀一,抬起左手指指手錶。紀子笑嘻嘻的樣子,站在下面也能看得到。「蓋茨」興奮地揮著手臂,像是反敗為勝的三壘教練。
已經到了這裡,如果最後還是遲到,只會讓這些傢伙更加樂不可支。秀一混在幾個學生中間,朝教室的方向衝刺。他斜眼瞥了一眼教師辦公室,看到也有老師探出身子朝這裡看。
秀一在毫無裝飾的鐵皮鞋櫃前面2秒鐘脫下鞋子,穿上室內鞋,一口氣跑上樓梯,衝進二樓的教室。然後刻意緩緩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掩飾自己氣喘吁吁的樣子,把書包放到已經與當代高中生體型不合的矮小書桌上,然後就趴了下去。
「一早就練鐵人三項?」
旁邊座位的福原紀子戳了戳他的腰。感覺不像是指甲,很尖。不會是拿自動鉛筆戳的吧?
「對啊,一直游到稻村。」
秀一依舊趴著,回了一句。周圍座位上響起笑聲。
伴隨著嘩啦啦的聲音,教室的前門開啟,「哈巴狗」——班主任犬飼博之走了進來。
「哈巴狗」用平時一樣乾巴巴的聲音點名。一如既往,缺席的只有石岡拓也一個。
班會開始了。不過似乎並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需要傳達。自己那麼拼命狂奔就是為了趕上這個?秀一不禁感到一股莫名的空虛。
「哈巴狗」大概是想過渡一下,絮絮叨叨地說,「差不多也該熟悉新班級了,不過4月份是個相當重要的時期」,把10分鐘的班會時間用到還剩3分鐘,這才離開。
「哈巴狗」一走,教室裡頓時喧鬧起來。
「櫛森,難得看見一回,千鈞一髮啊。」
「蓋茨」來到秀一的座位邊上。他是鎌倉小酒館的兒子,本名叫笈川伸介,不過現在已經沒人叫他這個名字了。他的造型和微軟總裁一模一樣,眼鏡也好、髮型也好,都讓人覺得他是在有意模仿。
「有事嗎,‘蓋茨’?」
秀一故意強調最後那個「茨」字的齒擦音。
「你也夠了,別這麼叫我。特別是那個發音。」
「蓋茨」誇張地擺出苦臉。
「都是因為你,一年級有些學生亂傳我是同性戀。」
「我覺得,在地球上,不管你去哪個高中,都會是這個外號。」
「對了,‘101’有貨了,你要嗎?」
「蓋茨」迅速轉入推銷話題。
「3800塊。」
秀一一說,「蓋茨」就搖搖頭。
「4500塊。」
「老主顧不打折?」
「想得美。」
昨天乘興喝得多了,沒剩下多少,「101」又是其他地方搞不到的稀罕貨。秀一算了算本月的收支,只能不情不願地點點頭。
「好,明天帶來。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蓋茨」露出滿意的笑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毒品交易?」
紀子又來插嘴。
「新的生髮劑。」
「沒看出脫髮呀……?」
這回她揪了揪秀一的頭髮,秀一頓時冒火,想要摸胸報復,不過想起紀子以前的模樣,還是決定算了。
「其實是新的咖啡。」
「睜眼說瞎話。我一開始就知道了。‘蓋茨’同學是酒館的兒子吧?」
「知道還問。」
「酒鬼。」
「對了,別叫‘蓋茨’同學。」
「為什麼?」
「比方說,‘四郎’‘納爾’‘渣’這些外號,也都加上‘同學’?」
「有問題嗎?‘四郎’同學、‘納爾’同學、‘渣’同學,有什麼不對的?」
被提到名字的人全都聽到了紀子的話,一個個露出苦臉。
「你知道這些外號是什麼意思嗎?」
秀一有點發愣,盯著紀子問。
「意思?」
果然是新來的,對班上的情況一無所知。紀子一臉茫然。
她本來五官端正、眼睛很大,一旦露出這樣的表情,便顯得格外天真,所以班裡有好幾個隱藏的粉絲。秀一有一年沒見過她,這個月第一次看到的時候,也對她的變化吃驚不小。
「那,都是什麼意思啊?」
「……回頭再告訴你。」
這時候剛好教國語的日野原老師進來,秀一轉回頭,拿出課本和筆記本。紀子又嘀嘀咕咕了一陣,不過秀一都沒理會。上課的時候儘可能集中注意力,免得在考試之前浪費時間準備,這才是聰明的做法。
「最近大鬧東京的大盜被抓,按他的供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只要有一根棍子,他就能跑好幾裡。用那棍子探在身前,不管是田地還是什麼地方,都能如履平地。我讀到這則新聞的時候,不禁感到近乎暢快的戰慄。」
「無敵的」大門被點到名字,流利地朗讀課本。這傢伙的口齒清晰,長相也能迷倒一大片,簡直能當新聞主播。
「黑暗!我們在那裡什麼都看不到。而更為深邃的黑暗,則以連綿不絕的波動,從四周擠壓過來。在那之中,就連思考也無法進行。為何能踏入那不知何物所在之處?當然是因為我們即使爬行也要前進。但那是充滿了苦澀、不安與恐怖的一步。為了勇敢踏出那一步,我們也許不得不去呼喚惡魔。赤腳踏上荊棘吧!珍視那通向絕望的熱情……」
《檸檬》給人的印象是,梶井基次郎具有近乎病態的纖細感性,不過看到照片,卻和日本史教材中的近藤勇相似,反差委實不小。
「……在深邃的黑暗中品嚐到的這種安寧,到底意味著什麼?此刻我避開了所有人的眼睛——此刻我與巨大的黑暗成為一體——這就是我心中的感情嗎?」
《黑暗繪卷》這篇文章中基本上沒有什麼生僻的詞語,但卻很難把握它的準確含義。
為什麼會「不禁感到近乎暢快的戰慄」?「通向絕望的熱情」是什麼?對於這些問題,課堂上自然也做了相應的解說。不過秀一常常並不想太過深究。老師的解釋真的合適嗎?作者已經過世了,這是怎麼確定的呢?即使說大體上沒有什麼差異,但在簡化的過程中,難道沒有丟失多樣化的含義,沒有將作者的意圖矮化嗎?
往黑暗中去……
aleapinthedark...
不知不覺中,秀一的大腦被上課之外的灰暗思考所佔據。
往黑暗中踏出第一步的人,有哪裡不對嗎?
秀一意識到,技術問題才是關鍵。事蹟會不會敗露,以及有沒有留下能在法庭上定罪的證據。只要能保證這一點,就算是自己,應該也沒有不做的理由吧。
良心的譴責、內心的愧疚,這些詞彙只不過是空洞的字眼而已。初二暑假讀的《罪與罰》,以現代日本的生活實際來看,真實性未免太過稀薄,呆板無聊。如果說類似的故事,倒是江戶川亂步的《心理實驗》好上不少。大體而言,基督教式的強迫觀念與斯拉夫式的憂鬱煩惱等等,能有幾個日本人感同身受呢?
同樣是研究書目,《菊與刀》就有趣得多。如果像本尼迪克特說的那樣,西歐是「罪文化」,日本是「恥文化」,那麼在日本,沒有敗露的犯罪,不就等同於不是犯罪麼?換言之,日本人也許是全世界最適合完全犯罪的民族。
……而且,如果要做,顯然現在做最為有利。等到3年後,到了20歲,就可能面臨極刑。即使是現在的17歲,如果少年法突然修訂,量刑也會大幅強化吧。
如果國會真的決定修訂,衝擊國會的少年犯罪也會激增吧。
秀一想象出這樣一幅景象:在「不知所措的法務省高官」這個新聞標題下,禿頂老男人們在記者招待會上不停擦汗的樣子。
……不過話說回來,以敗露為前提的計劃,未免太蠢了。如果要做,就必須以完全犯罪為目標。
拋棄合理的判斷,聽任激情操控而亮刀殺人,和淺野內匠頭有什麼區別?如果不是為了倖存者考慮,那說到底又是為什麼犯罪呢?
秀一嘗試想象自己被逮捕的情景。媒體一定會無視人權,死纏爛打。母親和遙香大概連門都出不去。厚顏無恥的記者守在校門口,連紀子、大門、「蓋茨」都躲不過麥克風……
當然,如果只是預想最壞的下場,那麼一開始就不會涉足危險。這是關乎生死的勝負。要做,就必須勝。
問題在於,自己是否敢冒這個風險。
有沒有往黑暗中踏出一步的胸懷。
宣佈下課的鈴聲響起。秀一沉溺在幻想中度過了50分鐘。大概是因為平時表現良好的關係,一次也沒被點到名,可以說非常幸運。
10分鐘的休息時間,有的去上廁所,有的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閒聊。不過秀一還是繼續坐在椅子上,維持著上課時的姿勢。
「我說你,上課的時候開小差了吧?」
紀子把腰靠在自己的桌子上,低頭看著秀一問。
「50分鐘一絲雜念都沒有,我是佛祖嗎?」
「胡說八道。整整50分鐘一直都在發呆……你在想什麼?」
「你連別人腦子裡面想什麼都要管?」
「說說又有什麼關係啦。」
「主要是一些很猥瑣的事。想聽嗎?要不要細細講給你?」
「騙人。」
「憑什麼說我騙人?」
「因為你的表情超級恐怖。我實在不想看到你那種表情。」
那就別看啊,秀一想。
「而且中間你還奸笑了一次。那麼可怕的笑臉,我第一次看到。」
恐怕是在想象「不知所措的法務省高官」時下意識笑出來了吧。不過,儘管沒有刻意防備,但心裡想的事情直接呈現在表情上,這還真是出乎自己的意料。今後一定要多加註意。
「我說你啊,難不成整整50分鐘都在看我?」
這麼一說,紀子的耳根稍微有點發紅。
「……怎麼可能!全班同學我都在看!」
「看黑板啊,黑板!」
秀一硬生生轉過話題,當成笑話處理,但是總覺得有點尷尬。
感覺著旁邊監視的目光,第二節到第四節課至少表面上都在認真聽講。所以到了中午休息的時候,秀一比平時更加疲勞和飢餓。
今天沒帶便當,秀一去小賣部買了麵包,回自己的座位上吃。他本想一個人安安靜靜吃東西,可是一抬頭卻看見大門和紀子在對面坐著。習慣真是可怕。
「櫛森,怎麼了?這麼嚴肅的表情。」
「無敵的」大門一臉悠然,像是反芻的牛一樣,一邊吃著烤麵包一邊說。小學一年級開始就是同學,已經認識了十多年,從沒見過這傢伙皺眉頭。
「對對對,今天上課的時候一直就是這個表情。」
紀子拿筷子把切成一口大小的春捲往嘴裡送,忙不迭地附和。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不過估計是冷凍食品吧。
「牙痛。」
「你不是經常炫耀自己小時候連顆齲齒都沒有嗎?」
「頭痛。」
「宿醉?」
「廢話真多。是個人多少總有點煩心事吧。你們這種有個幸福大腦的人另當別論就是了。」
「什麼叫幸福大腦啦?」
紀子面帶慍色。
「你說的‘你們’,難不成連我都算在裡面了?」
大門把吃完的烤麵包包裝紙揉成一團塞進紙袋,嘴裡含糊不清地說。紀子瞪了他一眼。
「當然算你。再怎麼雙重人格,對紀子一個人,我也不會說‘你們’……痛!」
秀一縮起被紀子踹開的腿,把剩下的可樂餅麵包塞進嘴裡。
「反正我不是‘無敵的’大門。我有煩惱,也有敵人。」
難得連大門都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
「以前我就想問,為什麼管大門同學叫‘無敵的’大門?」
紀子像是魚兒咬餌一樣,調轉了矛頭。
「我起的外號。初中的時候。」
秀一最後吸了一口咖啡牛奶,把盒子壓扁。
「這傢伙不知道有什麼特異功能,人人都喜歡他。全天下沒有一個敵人,所以叫‘無敵的’大門。」
「真是多謝了櫛森起的古怪外號,把我害慘了。」
大門接過話題。
「這個外號很快就傳開了。初三的時候,外校的混混跑到校門外面問,喂,那個號稱‘無敵的’大門,是哪個傢伙?」
「沒錯沒錯,有的有的。那傢伙可厲害了。體重大概超過200斤了吧?武藏川部屋什麼的不來挖人真是可惜了。」
「你太過分了!」
紀子瞪了秀一一眼。
「大門同學真可憐!」
「誰讓他起了那麼一個聽起來很牛氣的名字,大門剛。不過好好解釋一下,人家也就明白了吧?後來你不是說人家還挺同情你的?」
「解釋到那個程度,著實費了我很大工夫啊。」
大門苦笑著說。秀一覺得,如果換了自己,大概早就火冒三丈了吧。這傢伙果然是「無敵的」。
三個人和平時一樣,差不多同時吃完了午飯。秀一站起身來的時候,紀子說:「有點事情想問你。」
「幹嗎這麼嚴肅?你不是一天隨隨便便都能問上三百回的嗎?」
「唔……這個……」
紀子有點吞吞吐吐的,大門很識相地說了一句,「我還有事,先走了」,離開了教室。
「要告白嗎?先宣告啊,我可沒想法。」
「不是……」
本以為紀子會生氣反駁,沒想到她只是放低了聲音說:
「是石岡同學的事。」
這個出乎意料的名字讓秀一怔了怔。
「這段時間他好像不怎麼來學校……石岡同學,是你的好朋友吧?」
「別說的那麼噁心。」
「現在還是嗎?」
「和他算是從小學認識的孽緣。」
紀子有點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我聽傳聞說,石岡同學不來學校,是因為初一的時候家裡出了事。而且……據說那事情的起因是你挑唆他的。」
秀一感到自己臉頰的肌肉繃緊了。
「那你聽說我挑唆他什麼了?」
「家庭暴力什麼的。說他打了父母和哥哥……不過,對不起!那些肯定是別人造謠的。」
紀子擠出笑臉。
「因為沒理由那樣的呀,對吧?」
秀一沉默不語。紀子有點不安。
「抱歉,問了你奇怪的問題。別生氣啊。是我犯蠢。明知道不可能有那種事的嘛。」
「如果有理由的話呢?」
「嗯?」
「我是說,如果我有正當的理由,挑唆石岡家庭暴力呢?」
紀子的笑僵住了。
「正當的理由……家庭暴力怎麼可能有正當的理由!」
「所以說,如果有的話。」
「不要開玩笑,我是在認真問的。」
「我也是在認真回答。」
紀子的臉上顯出一種和方才不同的赤紅。她甩過頭,走出教室。那天后來回到教室,她也沒有再和秀一說一句話,也不看他一眼。
班會3點半一結束,秀一便拿起書包出了教室。剛進高中的時候倒也加入了美術社,不過最近已經完全成了幽靈社員。
紀子已經先走了。從這個月開始,她也成了美術社的社員,大概每天都會認真出席,畫那些色彩極度飽和的油畫吧。
也許最好是去一趟社團,找到紀子,把剛才的話解釋清楚,但秀一併不想去。
而且今天還有事,必須早早回去。
秀一騎上公路腳踏車,沿著134號公路,按照和早上相反的方向疾馳。隔離欄外面,海岸沿線都是非法丟棄的垃圾山。塑膠桶、被褥、鏽跡斑斑的腳踏車等都堆在那裡。特意到這種地方來丟大件垃圾的人,腦子真是很有問題。秀一覺得這些垃圾山正是人類劣根性的完美表現。
他的視線從海邊轉回到前方。輕風已經變成了強風。才這個時間就早早吹起海風了嗎?
不用像早上那麼著急。秀一悠閒地踩著腳踏,又陷入思緒中。
往黑暗中踏出一步……
想到自己在國語課上半帶認真地思考過這件事,不禁想要苦笑。
當然,這是不現實的。單純只是在幻想中排解抑鬱罷了。
往黑暗中的一步。那也是危險的走鋼絲。雖然有少年法這種安全網,但失敗的風險也未免太高了。就算成功進行了完全犯罪,心理的、精神的負擔,應該也會大到無法想象。烙在心上的烙印,恐怕窮盡一生都不會消失。
秀一騎著公路腳踏車,苦笑起來。思考這個問題,本身就很蠢。
道路朝向稻村崎方向攀升。秀一的背肌和腿部開始發力。儘管不是劇烈運動,背上也微微出了汗。
不過,幻想和執行,完全是兩個問題。如果只是思考執行的方法,那並沒有害處,反而說不定可以緩解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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