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買加姜油(1942)

時光小旅館 傑米•福特 第2頁,共2頁

他們朝謝爾登揮手。他終於看到了他們,也朝他們揮揮手,看上去十分驚喜。他來到了廚房門邊和他們碰面。

「亨利!這一定是……」謝爾登瞪大眼睛望著他。亨利看到了他的表情,那表情裡,佩服多於驚訝。

「這是惠子。她是我在學校的同學。她也是拿獎學金的。」

惠子和謝爾登握了握手:「很高興認識你。這是亨利的主意,我們在後面閒晃,然後——」

「然後奧斯卡就讓你們幫他幹了點活,就是這樣,對不對?他是這樣的人,總是精心打理他的夜總會,精心打理他的樂隊。你們覺得呢?」

「太了不起了。他應該出唱片的。」惠子情不自禁地說。

「嗨,嗨,我們在學會跑之前總要先學會走——你們知道,那是要付錢的。好了,我們得為晚上八點的演出熱身了,你們倆最好現在就開溜吧。天快黑了,小姐,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情況,但我知道,亨利可不能在外面待得太晚。這位小男子漢沒有兄弟,所以我就是他的大哥,我得罩著他。說真的,我們長得很像,對不對?」謝爾登把臉湊近亨利,「這就是他要戴那胸章的原因——免得別人把我們倆搞混了。」

惠子先是微笑,隨即放聲大笑。她用手掌撫了撫謝爾登的面頰。看到亨利時,她的眼裡閃爍著亮光。

「你要在這裡演奏多久?」亨利問。

「演過這個週末,然後奧斯卡說過,我們再談。」

「把他們都震住!」亨利一邊說,一邊和惠子一道走進那扇開開閉閉的廚房門裡。

謝爾登微笑著舉起薩克斯:「謝謝你,先生,祝你今天過得愉快。」

亨利和惠子在廚房裡穿行著,從一個帶輪子的巨大砧板和放盤子、玻璃杯、銀質餐具的架子間走過。他倆微笑著,走向通往巷子的出口,廚房裡的幾個員工露出困惑的表情。

這個夜晚真不可思議。亨利好想跟父母講這一切。也許可以的,明天吃早飯的時候,用英語講。

通往巷子的後門關著,鎖上了。已經差不多是燈火管制的時間。亨利好不容易開啟沉重的木門閂,卻看到了兩個穿黑色西服的白人。他們擋住了昏暗天色裡僅剩的一點光線。頭一回,亨利聽到了左輪手槍上膛的冷冰冰的金屬聲。他嚇傻了,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那兩個人每人手裡都端著一把手槍。亨利突然反應過來,一步跨到惠子面前,竭力想擋住她,於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槍管就徑直指向了他那十二歲的小小身軀。那兩個人的西服外套上都掛著徽章。他們是聯邦探員。黑麋鹿夜總會里的音樂在一片嘈雜聲之後戛然而止。亨利只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和四下裡男人們的喊叫:「fbi!」

亨利明白是怎麼回事了。這裡因為走私被突襲了。他們把牙買加姜油運到一些地下酒吧去,一定是被人以製造私燒錦酒的罪名告發了。但他還是很震驚,甚至是驚呆了。惠子看上去嚇壞了。

兩個聯邦探員押著亨利和惠子穿過廚房,亨利能感覺到他們沉重的大手。他們沒有理會食品間裡忙著把威士忌和錦酒瓶子往下水溝裡倒的工人。亨利想:他們沒有理會他們,這是怎麼回事?

來到舞池裡,探員命令他倆坐在他們剛才正好坐過的椅子上。亨利坐在那兒,數了數,屋裡至少還有六個探員,其中好幾個有槍。他們用槍指著人群,朝一些人喊叫,還把一些人推到一邊。

亨利和惠子都在用眼睛尋找謝爾登,可在探員製造的一片混亂中,他們找不到他。他們只看到了爵士管絃樂隊的其他人:他們安靜地待著,把他們的樂器小心地放在一邊,保護著賴以謀生的這些寶貝。

有的客人手裡抓著自己的外套和帽子——如果它們在近處的話;有的就顧不上他們的外套和帽子了,只顧朝出口湧去。

亨利和惠子看見奧斯卡·霍爾登站在舞臺上,手裡拿著麥克風,竭力讓大家保持冷靜。當一個聯邦探員用槍指著他,吼他下來時,奧斯卡自己也失去了冷靜。他不停地叫喊:「他們只是在聽音樂。為什麼帶他們走?」這個穿著汗溼的白色襯衫的老頭高高舉起吊帶,身後寧靜的燈光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射在地板上,讓他看上去就像是站在高山上呼喊的上帝一般。在他的影子裡,趴著那些日本客人,男女都有——他們臉朝下匍匐在地板上,槍指著他們的頭。

亨利朝惠子看去,惠子已經驚呆了——她盯著趴在地板上的一個日本男人。「富山先生?」亨利輕聲問道。

惠子慢慢地點了點頭。

奧斯卡一直在喊叫,直到謝爾登從人群裡衝出來,把他從站在下面的聯邦探員的槍口下拉走。他手裡拿著他的薩克斯,竭盡全力安撫著這位領隊,以及那個已經將槍上膛的探員。

夜總會里沒有了音樂聲,顯得很空曠,只回響著聯邦探員的咆哮,以及手銬不時發出的咔嗒聲。空蕩蕩的桌子上,燭光搖曳閃爍,映照著半空的馬蒂尼玻璃杯,不時點亮昏暗的舞池。

六個日本客人都被銬上了手銬,往門口帶去。女人們在哭,男人們在用英語問:「為什麼抓我?」最後一個人被銬起來往外帶的時候,亨利聽到他喊了一聲:「我是美國人!」

「這兩個傢伙該怎麼辦?」他們旁邊的探員朝一個穿著深棕色西服的大個子喊道。他看上去比其他人要年長。

「嚯……瞧瞧我們逮到了什麼。」棕色西服的男人把手槍放進皮套裡,摘下帽子,摸著光禿禿的額頭,「老實說,他們做間諜還是年輕了點。」

亨利慢慢地揭開外套,讓他看那枚胸章,「我是中國人」。

「哦,上帝,雷,你誤逮了兩個中國佬。他們可能是在廚房裡工作的。這活不賴。還好你沒對他們動粗,要不你可能就被他們打趴下了。」

「你們給我離那倆小孩遠點!他們是替我幹活的!」奧斯卡掙脫謝爾登,蹣跚著擠過剩下的人群,朝離亨利最近的探員衝過來,「我離開南部千里迢迢到這裡來,不是為了看到我的人受到這樣的對待!」

所有人都為他讓開了道路,只有兩個年輕的探員把槍放到皮套裡,騰出手來想制服這個大個子,另一個探員則拿著手銬,竭力想把他銬上。奧斯卡甩開了他們,還用肩膀撞向一個探員,幾乎把他撞翻到桌子的另一邊——馬蒂尼玻璃杯掉了一地,叮叮噹噹地砸得粉碎,滿地都是碎片,在人們腳底下嘎吱嘎吱作響。

謝爾登竭力控制著事態,不讓一切失控。他擠到了探員和奧斯卡中間。亨利並不確定他究竟是在保護奧斯卡不挨探員的揍,還是想讓探員們不至於被這個憤怒的黑人傷到。當探員們一邊出聲警告,一邊讓他們離開的時候,謝爾登再一次拉開了他的領隊。他們已經抓到了他們想抓的日本人。而對於端掉一個錦酒窩點,或是抓走它的經營者,他們似乎並不感興趣。

「你們為什麼要抓那些人?」在一片紛雜中,亨利聽到惠子這樣輕聲問道。富山先生被帶出去的那扇門砰的一聲關上了,也截斷了從外面照進來的光線。

身著棕色西服的男人把帽子戴了回去,好像已經完成了工作,就要離開:「孩子,他們是通敵者。海軍部長說,夏威夷有日本間諜活動,都是本地人。不能讓那樣的事情在這裡發生。布雷默頓港那裡有太多的船了,就停泊在那裡。」他用大拇指點了點普吉特灣的方向。

亨利瞪著惠子,希望她能讀懂他的意思,希望她能讀懂他的眼神。請不要說。不要告訴那個人,富山先生是你的老師。

「他們會有什麼樣的遭遇?」惠子問道,細弱的嗓音裡飽含憂慮。

「如果他們被確認犯有通敵罪的話,會被處以死刑。但他們也可能僅僅會在安全的、條件不錯的監牢裡度過幾年的時間。」

「但他不是間諜,他以前是——」

「天快黑了,我們得走了。」亨利打斷了惠子和探員的談話,拽了拽她的胳膊肘,「我們不能回家太晚,你忘了嗎?」

她困惑地皺起眉頭,氣紅了臉:「可是——」

「我們得走了。就現在。」亨利把她推到了最近的出口處,「請你……」

一個體格魁梧的探員站到一邊,讓他們從前門出去了。亨利回頭看去,看到謝爾登正在舞臺前面守護著奧斯卡,讓他保持安靜。謝爾登也回頭望了望,朝他們揮揮手,催他們快回家去。

亨利和惠子走過一排黑色警車,來到街對面一座公寓樓的門廊處。他們觀望著穿制服的軍官驅散人群。一個來自《西雅圖時報》的白人記者在做記錄和拍照片。他相機上的閃光燈偶爾會照亮黑麋鹿夜總會的大門。他掏出一張手絹,包住滾燙的燈泡,把它換下,扔到地上,踩了一腳,把它踩進人行便道里。他朝最近的軍官喊著自己的問題,但軍官唯一的回答是:「無可奉告。」

「我看不下去了。」惠子說著,大踏步地走開了。

「對不起,我不該帶你來這裡。」他們走上南部主幹道的時候,亨利說,在這裡,他們就要分頭回家了,「我很難過,這麼重要的一個夜晚被毀了。」

惠子站住了,看著亨利。她看看他的胸章,他父親讓他戴的那個:「你是中國人,是嗎,亨利?」

他點點頭,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挺好。做你的中國人吧。」她說著轉過身,眼裡是失望的神情,「但我是美國人。」

便士糖(pennycandy):20世紀60到80年代,歐美國家超市裡的糖果通常以單個的形式售賣,價格在一到兩便士,所以稱之為「便士糖」。——編者注

大地尋寶遊戲(scavengerhunt):一種找尋事先藏好的物品的遊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