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尾

四合如意 張怡微 第2頁,共2頁

有一次昊辰問同事,如果是在日本做研究有什麼好處?

同事說:「好處是基本沒有人會質疑你的論文是造假的。他們總是預設你是認真寫的。」

昊辰的腦海中立即浮現出幾個神奇的名字,小保方晴子、笹井芳樹……例如,翟天臨。

「今年是天臨幾年?」昊辰問同事,並抖了個拙劣的包袱。

「三年。」同事友好地回答。

除此以外,昊辰生活世界裡的聲音,基本來自太太、母親,是一個女性的世界,十分帶有上海的風格。他眼底攝入的字元,則大多來自手機群組。這些碎片每天從他睜開眼就開始飄飄蕩蕩,宛如太空垃圾,總是在那裡,永遠也不會消失。

(太太到處對別人說:「昊辰是因為我才回國的……」)

上班兩個月後昊辰突然發現,有一篇論文他上一次開啟時還是一個半月前,word檔案的修改時間提醒著他,上班以後他的研究生活幾乎就是毀壞的。他的時間被分割成一塊一塊,交給了會議、課程、活動、表格和家庭、它們每個主體,都貪婪地盜竊著他的人生。沒有人問他到底想要研究什麼,沒有人關心他還有什麼事是遺憾的。沒有人問他,如果當下感染了病毒,他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

對昊辰的回國選擇,最高興的還有昊辰母親,她似乎特別感激媳婦,並不反感她的說法,也沒有跟昊辰確認事實是否如此。對母親來說,一切都是次要的,「人回來就好」。然而婚後的第一個年,他們並沒有在一起度過。冬天疫情突然告急,昊辰沒有辦法回家,學校也不建議他們離滬。昊辰在太太的家族中還沒有找到適合的發聲位置,他在過年時做得最多的事就是遛狗和垃圾分類。他發現上海人不是關心股票基金、美股熔斷,就是關心買房、離婚買房、買學區房,有時還關心澳大利亞,總有旁系或姻親住在那裡,甚至關心印度。念博士時,昊辰曾去澳大利亞開過會,但並不喜歡那裡。因為休息的時候,除了把自己灌醉,幾乎找不到喜歡的事做。同行的大佬友善地提醒他:「你就是太老實,不會玩。很多壞事,這裡都可以做。你不會做,就不會覺得有趣。」每天丟垃圾的時候,昊辰都會想到那位大佬說的話。2020年,上海終於把推廣垃圾分類的市長捐去了武漢,然後聽說武漢也開始了垃圾分類。他本有機會去美國開研討會,簽證在倫敦辦好以後,疫情暴發,所有的正經事都被死亡疑雲和口舌之爭碾成齏粉。很多壞事,他也提不起興趣去入鄉隨俗。

有時昊辰感覺自己的憂鬱症是回家之後才發作的。雖然他太應該高興了,他平安健康,他成家立業,他也不缺錢,但是在昊辰的內心深處,他的理想生活被長得宛如齏粉藥丸的東西丟到馬桶內的洪流中徹底衝散了。他太應該感激這種清潔了。它昂貴、來之不易,它笑盈盈期待他說感恩,然後表示出一種大度和寬宥。

有天太太問他:「花好看嗎?」

他看了一眼,問:「要丟嗎?」

太太白了他一眼,罵他是神經病。

他想著,那就過幾天再丟。

後來太太又問他:「那……你看我的花好看嗎?」

如果當下感染了病毒,昊辰最想做的事,居然是離婚。他終於能自然而然找到一個高尚的理由了,不必再拖累任何人。其次是辭職,那時母親一定不會介意,母親就希望他活著就好。然後是,將屍體(如果有的話)運回廣州。廣州多好啊。又熱,又熱鬧,又沒有上海話,又沒有愛情和婚姻。

社群隔離時,父母騰出了廣州家裡的一套空屋。按規定,隔離結束前,他們不能見面。但是,母愛如山。昊辰母親想方設法地和社群管理人員疏通關係,最後遠遠地,假裝看熱鬧的民眾一樣,看了他一眼。他也遠遠地,看了母親一眼。情緒的流動和電影裡設定的不太一樣。兩年沒見,母親沒有什麼變化。她還是那麼神采奕奕,邊看他走下大巴士,邊和周圍人嘰嘰喳喳說話。昊辰隱約都能聽見母親的聲音,「啱啱十點鐘仲唔起身食咗飯未水而已湯有湯肚啊幫忙收拾廚房啊……」當然只是調取聲音的記憶,他什麼也沒有聽到。他將這些可被仿擬的女性聲音籠統地定義為「愛」或者至少是一種他必須承擔的、代表正義的白噪音。身為兒子的他就很難製造出類似的聲音,嚶嚶嚶嗡嗡嗡地重複著一些對於生活的描述。細緻到描述水開了、湯好了、花謝了……最愛、只愛、好愛好愛、永遠愛……

昊辰的房間其實和二十幾歲離開家時沒有變化。牆上還掛著科比(居然真的已經走了嗎?)和周杰倫(居然真的那麼胖了嗎?)。書架上一些已經看不懂的教材前,堆著前女友送的木質堂吉訶德手辦(他收到時其實還不認識堂吉訶德是誰,現在也不太認識,知道他的名字,是因為底座上寫了這四個字)、球鞋(就連大學時候的球鞋還依然躺在床底)。閒來無事時,他從書桌裡翻出了中學時學校發的國光口琴(他拆開盒套吹了一口氣,嗆得半死,已經發黴)、美術課畫竹子用的碳素墨水(已幾乎凝結成碳屑),還有一臺真正的打字機。那種手臂很長、很容易把華夫餅乾的屑屑掉進去的打字機。

打字機年代久遠,已經泛黃。昊辰記得那時候跟著電視大學學打字,從「ffjjddkk」開始訓練(如果沒有記錯,打字機上還留有自慰留下的痕跡,因為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臂間難以清潔索性就算了啦哈哈哈)。那一瞬間,昊辰甚至不太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離開這間屋子,在十四天以後去上海開始埋頭建設新的生活,還要表現出期待已久的樣子。如果有一線機會,他寧願回到這裡,重新開始。無憂無慮像個動畫人物一樣,不要長大,也不要太多的愛、太複雜的未來。拉肚子就可以不用上學,看到女孩子就想拉她們頭髮讓她們求饒。

ffjjddkkssllaa;;空格

「我為什麼會做這麼奇怪的事呢?對著打字機……」

「上學上學戀愛戀愛工作工作死死空格……」

昊辰小時候好像看過一個故事,說的是發明打字機的那個人,有天看到太太伏案工作的背影,產生了幻覺,他覺得坐在那裡的不是自己的太太,而是他苦思冥想的打字機的形狀。「如果把妻子的頭當作字鍵,彎曲的臂當作字臂,這種結構不是很理想的設計嗎?」

隔離的日子裡,昊辰又找到了那個故事,居然是真實存在過的。它似乎解釋了他最初的愛情觀。那幾近荒謬的,又與書寫符號有關的反覆捶打,變異捶打,捶打至逼到牆角極限後的復歸原位,再繼續捶打,一年又一年,捶打進階、吸金幣過沼澤、遇到多拉貢、以腹肌深蹲臂力擠壓捶打多拉貢、負傷流血能量降低,直至繼續捶打,看到金色的victory降落。以指紋傳導至主機,感應心跳指數、血壓指數,儲存記錄。留學、異地戀,都無非是如此。

「愛你哦。晚安」是軍紀嚴明的操練口號。「永遠愛你」是決心。「2019-ncov」是要面對的巨龍。他每天都擁有不勞而獲、紮實豐富的三餐(母親通過行賄還會給他夾帶一些水果)、安靜的睡眠(身旁沒有人)、沒有市聲、沒有工作。

那段好日子開始的第一天(距離昊辰結婚,只剩不到二十一天。離去學校入職,只剩不到二十八天),短暫又朦朧,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可真令人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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