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那天做節目的場地距離我家太遠,出發早,於是早到了。工作人員帶我去了休息室,居然還給了我一條毯子。開場前半小時,她又來做了個叫醒,我睜開惺忪的睡眼,從包裡翻出指令碼,打起精神準備開場振奮人心的那一刻:
22:00開場
男:大家好,歡迎來大牌秒殺日直播間,我是主播邢超。今天是白色情人節,大家是不是都過得很甜蜜呢?今天是杜氏大牌秒殺日,爆款直降,整點搶滿99減50神券。現在離活動結束只剩兩個小時了,大家趕快點選我們直播視窗右下方搶滿99減50的優惠券,這是今天送出的最後1000張優惠券,搶完即止。同時大家也可以關注我們自營旗艦店,領取滿79減6和滿139減15的優惠券。在今天的大牌秒殺活動中,還可享受3期免息、滿99減3、滿159減10的優惠,以及爆款商品直降、其餘產品兩件七五折的超大優惠。朋友們趕緊開啟右下角的購物袋選購。在接下來兩小時的直播裡,歡迎朋友們踴躍地點贊、留言,我們也會送出豐富的禮品哦!
今天是情人節,在這個關於愛情的節日裡,我們也想做一場關於愛情的實驗。網路上有個盛傳已久的三十六道測試題實驗,據說兩個陌生男女互相問答完這些題後再深情對視,就能快速陷入愛情。聽上去倒是有些神乎其神,今天我們就要來完成這個實驗!真希望這個實驗能成功幫我們擺脫單身狗的身份!
產品介紹1—2
在開始實驗之前,我們先來看一下今天大牌秒殺日推出的定製款套裝(拿起樣品,鏡頭特寫)。這個定製款套裝中包含air隱薄空氣套10只裝,聽這個名字就知道是極致薄,薄如空氣的質感哦,還附送一個可愛的joy公仔,很適合狗年。這組套裝原價169,今天的活動價69。還有這款空氣快感三合一套裝(拿起樣品),包含8只air隱薄空氣套、4只air潤薄空氣套以及4只螺紋裝的組合,多種選擇多種體驗,原價109,活動價68.9。需要的朋友可以點選購物袋立即購買。稍後我們還會介紹其他超值優惠的產品,請大家持續關注哦。
男:你有聽說過網上盛傳的三十六個讓人快速相愛的問題嗎?例如,給你一個任意的機會,你會選擇和誰共進晚餐?
我看到彈幕上有一個名字飄過,「阿德」。她說:「邢超。」
第10題,你最珍貴的回憶是什麼?
阿德:「家住樂山三線,媽媽在樂山,爸爸在犍為。爸媽在家說的都是上海話。」
第21題,你的家庭親密、溫暖嗎?你覺得你的童年是不是比其他人更幸福一些?
阿德:「長安大道橫九天,峨眉山月照秦川。除此之外,沒有什麼值得回憶的事。」
第29題,你爸媽有最討厭的人嗎?
阿德:「蘇聯人?」
第36題,分享一個你的私人困擾,並向你對面那位請求解決建議,請他(她)以自己的方式來解決。然後,再詢問他(她)對於這個問題的個人感受。
阿德:「我是上海人嗎?」
彈幕這樣的東西,其實並不新鮮。我們以前做節目的時候,算是觀眾留言區。節目做到後半程,總會念出一兩封讀者留言作為互動,最多的情況是點歌,也有粉絲問嘉賓問題的。編導會自動過濾許多奇怪的問題,例如「人人都說你是當代著名作家代表人物之一,請問你什麼時候寫出《戰爭與和平》」,又如「聽說你是美女鋼琴師,請問你美在哪裡」,等等。這樣的話在傳統廣播節目裡,絕不會被念出來。彈幕就不同了。在直播間人人都可以看到,「前方高能(。····—·。)」、「前方還有高能!!」(改變透明度效果)、「跟著我左手右手一個慢動作」(文字沿路徑移動效果)、大驚小怪的小黃人.gif……有時也會遭遇尷尬的情況,例如同事在廠商直播賣泡腳桶的時候,彈幕說「腳大放不進」,另一則彈幕回應,「上次賣避孕套,他們也這麼說」。
上次,是哪次?我那次?我那次在賣避孕套的直播間看到最無厘頭的彈幕明明是:「敏感肌可不可以吃?」
我長久凝視著阿德的彈幕,它們烙印在我的腦海,令我失神。我用微信點收了廠商兩千塊錢酬勞,沒有問他們「現在政府鼓勵生育了你們還好嗎」。下週的商務,是要去一個企業家太太的讀書會講海派文化。在我之前,她們要在合唱團練聲,在我之後,她們還要學插花。我看到自己的名字,被植入一個又一個彩色的表格裡,看到自己的笑容做成海報,聽振奮人心的開場借用我的聲帶傳播出悠揚又渾厚的效果,越來越覺得虛幻。在直播間我看不到對方是誰,我當然知道很多人都在聽我說話。如今我看到的真實聽眾,已經遠不如虛擬世界的想象來得動人。不知為何,現實生活喜歡對稱和輕微的時間錯移。例如在阿德答非所問的彈幕裡,似乎就留有文字沿路徑移動效果的空間,召喚某種神秘的歷史回憶紛至沓來,它們洇染,彌散,漸變,鑿破了世事遞遷的永恆流,洩露了生命的明輝與狼藉。
四
「上海的聽眾朋友們,你們知道嗎?目前上海在全國共有四塊飛地,這四塊飛地上的人都是上海人(罪犯除外),有上海身份證:1.上海洋山港,隸屬於浙江省舟山市嵊泗縣崎嶇列島,由大、小洋山等數十個島嶼組成。2.上海梅山冶金基地,在江蘇省南京市附近。是上海的鋼鐵基地之一,成立於1968年。3.上海鹽城大豐農場,在江蘇省鹽城市大豐區中部地區,上海在此建有三個農場,安置知識青年和關押勞教人員,最盛期擁有八萬知青。每年供應上海糧油等物產。4.上海市白茅嶺監獄,在安徽省皖南郎溪地區,是關押在上海犯下刑事性犯罪人員的監獄。上海在戰爭時期遺留的未爆彈藥在此銷燬,為目前四個飛地中最小的……
「好啦,那麼我們來問個小問題,唐人街算不算飛地呢?廣告之後回來。」
上海話念「唐人街」,和「蕩人家」是同一個音。以前腳踏車帶人,後座上的人都是側坐的,腳踩不到踏板,就晃盪在半空(類似《甜蜜蜜》裡張曼玉坐在黎明腳踏車後的場景)。「蕩」,是載人的「載」又是懸空的腳的姿勢,一語雙關,很有意思。廣告後,我就說了這個原創的方言諧音梗,聽說這兩年非常流行。
那天,我還請阿德來上了我們節目,她通過層層安檢,出示了行程碼、健康碼、保證書、身份證,完成了複雜的審批。我們最後會給她一百塊錢嘉賓費。
她好像在彈幕上留下了自己的手機號。
我好像撥通了她的電話。鬼使神差。
她比我想象的成熟很多,與發射彈幕的無厘頭很不相稱。
我在節目裡問阿德:「你覺得你們三線的生活,算不算飛地?你看你啊,出生在四川,和爸爸媽媽在一起說的都是上海話,罵人都會罵出上海話。在美國,也有很多上海人是這樣生活的,年輕人只會說英語和上海話,上海話裡媽媽熟練的嘮叨罵人都可以復刻得惟妙惟肖,但他們不會寫漢字,也不會講普通話,像不像?」
「那我會講普通話,我也吃辣的呀。我是半個四川人,半個上海人。」
「像你們這樣會說上海話,但身份證是5111l2開頭的,還有多少人啊?」
「聽你這麼描述,搞得我好像脫口秀演員一樣的……很多人,基本都回來了,大隱隱於上海市。」
「真想跟你們重新回去玩一下。搶救一下歷史。哈哈哈哈。」
「要得。」她說。
我去過幾次四川,都是出差。參觀過酒廠、地震遺址,其餘時間都在火鍋店。記得那裡群山環繞,非常潮溼。交通也不算太便利。解放前只有川陝、川黔公路和長江三條出川通道,解放後才建成了成渝和寶成鐵路。三線建設期間,又新建了成昆、川黔等鐵路和省內公路網。出於戰備需要,正如阿德描述的,她的爺爺和外公,支援的是兵工廠建設,後來才轉成機械。奶奶因為擔心爺爺出軌,索性也跟去了。去的時候容易,回來就難了,只能帶一個孩子。阿德的父母親,都沒有被家長選中。他們兢兢業業留在四川,只等著退休回上海養老。留給少年阿德的只有一條路,就是高考,通過考試回到上海。那也是很難很難的。辦戶口的時候,員警對她說,她這個情況有點複雜,因為她不算三線後代,他父母沒有支援建設,所以建議她寫一張說明書。這張說明書,她一直留到今天,留到那位員警光榮退休,都沒有拿到上海戶口。她比我會講故事,真該請她去學校跟大家說說程咬金鎮壓鐵山獠人的古代故事,諸葛亮也是在鐵山道建兵工廠造兵器的,與榮縣鐵廠鎮的漢代冶鐵爐一脈相承。到了她這裡,只留下了一點困惑,一點悵然。
阿德帶我去的地方非常隱蔽,重巒疊嶂,有許多樹木和天然溶洞。整個廠區,都是圍繞著一座山頭建設的,最鼎盛的時候,據說有三千多人。1970年,阿德的母親就在那裡上班。後來考了會計證,從分廠調到總廠,在總廠跟著領導做事,領導說盈利就做盈利的賬,領導說虧損就做虧損的賬,她一輩子都不知道為什麼,但是執行得很好。1986年,新廠搬遷到了成都,舊廠就荒廢了,交給了當地政府保管。與此同時,阿德出生了。她出生在一幢四層樓高的廠區宿舍裡,樓道間的窗戶是十六宮格蜂窩狀的,其實並沒有玻璃,那只是透氣口。阿德說,還有一種透氣口,是菱形的。飛地樂山,如今已經幾乎不見了。大渡河金口峽谷,倒是很具體。人和物,均不如山河長久。只在一些人的記憶裡,過往還有一些情感記憶的存檔。他們不在了,一切就都被清空了。
阿德閃爍著奇異的眼光,凝視著我,對我說:「我剛來唸大學的時候,就開始聽你的節目。你語速快時,會有上海口音。我聽得出來。你講英文很好聽,我們四川考來的,英文口音都一般。」
我突然發現她有點好看的。我也突然發現自己有點膨脹,這是我最熟悉的粉絲眼光和場景。我也早就學會了剋制自己的虛榮之心。我籌措了一些謙卑的神色,說:「那個讀書節目,因為收聽率太低,後來關掉了。」
「你去做杜氏的直播,應該也是為了錢吧。」
「誰不是呢?你也是個大人了,應該懂得生活不易的道理。你看這裡的人,哪個是容易的?」我說。
「你把自己的頭,印在自己的書上,應該也是被迫的吧。」
這倒戳到了我的痛處。我無話可說,只是看著她笑。這個笑容,也是拿捏熟練的笑容。不至於笑到抽筋,也不至於真的願意笑。
「你以前的節目比較好聽。有一次,你念過契訶夫一個短篇小說,叫作《主教》。它的結尾寫到那個名叫彼得的主教死了,一個月後,一個新的主教到任,誰也不再想到彼得,他完全被人忘記了。只有他的老母親每逢傍晚出門去找她的奶牛,在牧場上遇到別的女人,談起自己的兒子和孫子的時候,才會說到她有個兒子,做過主教。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總是生怕別人不信她的話。並不是所有人都信她的話。後來我看了那個故事,有足足四節寫了主教在復活節前的活動,他與這個小鎮上其他普通人幾十年的交往,他牽掛的人、探望的人、理解的人,他若隱若現的疾病。結尾,人們忘記了他。」
「是,是有這麼個故事。」我說,「沒想到你是個這麼有靈氣的年輕人。我已經不是了,那個我已經死了。你要加油哦。」我心裡突然有些不是滋味的東西翻騰起來,勝過了我聽說繼母沒有和我父親合葬的計劃時的不爽。
「你改變了我。」阿德說。
她好像越來越美了,在月色裡。(「你披星戴月,你不辭冰雪,你穿過山野,來到我的心田。」)
「嗯?你展開說說?」我好奇地問。
「那之前我和去四川的家人一樣,都非常討厭俄國人。像你父親討厭大轟炸。你永遠不懂的。」阿德說。
天盡黑了。
我小時候聽父親說,不要在天完全黑才下山,不然就什麼也看不見了。這是他們軍人的說法。我從來沒有驗證過,上海沒有山。這常識原來是真的。之前還有的天光,很快就沒了。有很長一段路,我們什麼話也沒有說。只聽得到風聲。再後來,我在漆黑裡也看不見她了,看不見她的眼波,也看不見她的方向。月亮也不見了。我還想,我是不是不應該說我已經死了,而她還活著。這樣爹味十足的話,讓她不開心了。
我摸了摸口袋,有一張觸感綿軟的紙,不知道是什麼。沒有月光了,山林裡也看不清是什麼紙。我摸了紙的紋路,聞了聞,它好像一張百元鈔票。它是不是一張百元鈔票?我又抬頭照光源,還叫了一聲:「阿德。」
沒有迴音。但是,我感覺到有一片雲披星戴月、不辭冰雪,穿過了山野,蕩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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