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正好

四合如意 張怡微 第2頁,共2頁

阿梅就笑笑,說:「謝謝媽媽,媽媽真好。」

其實這值得笑更大聲一點。不過阿梅看知乎上的人說,成熟的人不便展露太多表情。她覺得自己人到中年,可以開始表現成熟一點了。

兩年前,因為選擇了等待,生活便有了奇異的盼頭。這個盼頭就是,阿梅比任何人都希望房東快點離婚。她像一個第三者一樣,不斷搜尋著足以協助他完成這個家庭解體動作的資訊,並提供給中介。例如,如何證明兩年的國內分居;如何證明逢年過節的粽子啊,餃子啊,土特產啊,也可以是愛情破裂的象徵;甚至,如何證明他們喜歡的人的性別可能發生了一些重要的調整。那段日子裡,阿梅幾乎忘記了自己家庭解體時的苦痛。她的命運,似乎就係在那兩個她未曾謀面的怨侶那裡。她甚至花了十六塊錢,在星盤說app上求問下半年離婚是否能順利展開。四個專家,有兩個說可以試試,還有兩個說要等另一顆星星來到的時候,才會比較順利。

有一次連中介都聽不下去了,對她說:「梅小姐,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你也不要太著急了。」

阿梅對他說:「他們離婚,最大的受益人,就是你啊小李。你又不會免去我的服務費。我無利可圖,還要給你們十萬塊錢,何來拆婚之說?」

中介說:「我也拿不到所有的服務費。都是公司抽走的。」

阿梅說:「那你們公司真是要多燒香。寧拆十座廟,不拆一樁婚。」

中介說:「但是我覺得他是有誠意的,真的,全網公佈資訊,每天多少人給他打電話,多少人看房,對吧。何況,婚前財產,他是可以處置的。」

阿梅說:「很多男的對離婚都說得很有誠意。但是,除非他想再結一次婚,不然他是很難下決心離婚的。他最多會去找個律師打探一下財產的分割。而且我在這個房子裡看到的都是不想離婚的資訊啊。好多好多愛啊。」

中介說:「好多好多愛,你是怎麼看出來的?他們沒放婚紗照啊。」

阿梅說:「我問你,老太太是男方的媽媽還是女方的媽媽?」

中介說:「……」

阿梅說:「我上次看到她在給花澆水,好多好多花,可能有五十幾盆。我說這花養得真好啊!老太太說,不是我養的,但是他們叫我還是要澆水。你說,這是要離還是不要離?花是誰的呢?這麼愛惜,以後要怎麼分呢?」

中介說:「梅小姐,你是不是幹警察的?」

阿梅說:「如果太太是同住人,還不回訊息,你們是怎麼操作的?」

中介說:「那梅小姐,我去問一下,您要不還是先看看別的吧。」

阿梅說:「如果有售後公房的話,我可以看看。不然,我可以等。」

現在,已經很少聽到「售後公房」出售。但是像阿梅這樣的人,對這歷史的產物還是情有獨鍾。她不是真的執迷於這間房子本身,而是她支付不起昂貴的個稅和增值稅,只能勉強接受它可能沒有商品房吃香的代價。售後公房,原是單位分配的福利。以前的人,不結婚單位都不給你配房子,沒有外賣的時代,不結婚回家都不一定吃得上熱飯。時易世變。那時要離婚,說難還真是比現在難得多。現在也不容易,現在的不容易裡摻雜著很多可能性。它不是真的不可能,而是變數多。

每到夜晚,阿梅還總是會想起小時候的事,想起自己的前半生。她是個很樂觀的人,在父母腐爛的愛情裡成長起來,看到「家庭」的斷壁殘垣已經沒有什麼複雜的感覺,遇到再爛的事,都會有一種「只要沒有蛆」就算空氣很好的阿q精神。「家庭」,並不是人手一份的禮物。不徹底清除念想,任憑腐爛的親情宛若動物內臟橫陳於夏天,大夏天,有西瓜和男人啤酒肚的那種真正的夏天,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阿梅和中介小李,就是在那匍匐蒼蠅的家庭內臟上,保持端正合法的姿勢去大小便的路人。他們認認真真地嘲諷人性的多變和軟弱,也不出於情緒。以他人命運的風吹草動來虛構自己的「好處」,伺機尋找從量變到質變的情感生態,是生計所迫。在一個看不見的空間裡,他們攜手等待愛情真正變質、無藥可救,等待清潔的新機遇。

阿梅知道小李騙她的時候,其實並沒有太多驚訝。(母親不也騙了她,說把股票所有收益都給她做首付了嗎?)

說來也怪,樓市經過兩年的風雲變幻,逐漸進入橫盤狀態,這和父親單位十年前的股價很像,它看起來會一直保持「三」塊股價下去,直到地老天荒,誰知道集裝箱會突然因為疫情而在全世界都變得緊俏,股價翻了十多倍。聽說去年年會的時候,總公司招待賓客的食物都變成了神戶牛肉,當然,這和普通員工及其前家屬沒有任何關係。阿梅父親出生那一年,新澤西州的紐瓦克港,一輛起重機把五十八個鋁製卡車車廂裝到一艘停泊在港口的老油輪上。五天之後,這艘「理想x」號駛入了休斯敦,在那裡有五十八輛卡車正等著裝上這些金屬貨櫃,把它們運到目的地。一次變革就開始了。阿梅小的時候,全國只有四家集裝箱製造工廠,只有一位集裝箱設計工程師,她在父親單位的內刊上,看過那個人的照片。那是一段非常灰暗的日子,航空物流的發展、全球化對速度的要求大大挫傷了「理想x」號的象徵,薪水低、待遇差,靠在各個港口裝船和卸船為生的勞工大軍已經不復存在,海員們紛紛決定回到陸地工作,以免摧毀親情和愛情。直至2020年,因為年底莫名其妙發了二十二個月的工資,阿梅父親又不想離婚了,他也不再覺得人生無望、自己已經是死神手中的韭菜了。日子好起來了以後,阿梅很久沒有接到他的電話了。可想而知,電話那頭的他會多麼面目可憎。錢,就是男人的面目,它變來變去的,怎麼看都像一張前夫的臉,真讓人惱火。

不過,假如這個世界上真有「蝴蝶效應」,那麼阿梅執著地等待一對陌生夫婦的離異(售後公房的避稅),居然也因為複雜的世變而變相得到天意的助力。因為買房政策的變化,五十幾盆多肉的女主人終於同意了簽署離婚協議。新政關於「夫妻離異三年內購買商品住房的,其擁有住房套數按離異前家庭總套數計算」的規定都沒有阻擋他們分離的決心,可見他們可能真的是想要離婚(或者有人相較兩年前,認真下了決心)。

阿梅第一次見到房東,是在見到那套房子的兩年後。她已經去過了很多次,最後卻沒見到之前那位老太太。

房東皮膚很黑,個子很高,看起來四十出頭,還沒有啤酒肚。房子是他父親留下的,九五年以後,產權就是他一個人的。如今,父親母親都去祖籍地養老了。房子比非普通住宅超過了0.64個平方米,他願意補上這0.05%非普通住宅的契稅。

透過手機屏保,阿梅看到了他與一位年輕女孩的合照,像看到了她期待已久的決心。

下樓後阿梅對小李說,拖了這麼久,首付都提高了,能否再讓點價格?何況,他一年內再買房,還能退稅。

小李說:「梅小姐,你是不是也是幹中介的?最近好多大學生都轉行來跟我們搶飯碗了。要不……我再去打個電話問問。」但他在外面並沒有打電話,只是抽菸。阿梅母親也來了,卻沒有現身,她在遠處看著小李,告訴阿梅他沒有在打電話。

房屋最終成交價,比當年掛牌價便宜了十五萬。

這場博弈,從下午五點,一直談到晚上九點。最後小李把上下家都帶去了另一家小中介,掀開卷簾門,裡面有一位年輕的中介員。小李比看起來城府要深得多,他顯然在最後一刻決定把這場談了兩年的公事轉為他的私活。他說,如果在原來的地方做合同,他只能拿到四千塊錢。如今三價就低,如果把做更低的房價的訊息傳播出去,就要罰三萬塊錢。

「都不容易,姐,你說是吧,流程都是一樣的,都是我和我助手來辦。」小李說。

阿梅看著他的臉,又看看身邊那張頗想結婚的臉,不禁想,過去的那兩年裡,不知道到底誰從中作梗,才使得一切都比緩慢更緩慢。

阿梅的等待在三個月後真正結束。交房的時候,阿梅問房東,花怎麼辦?

房東接了個電話,好像是在和親密的人溝通。他用唇語告訴阿梅「送你了」。阿梅說,這麼多?房東掐了電話說:「帶不走了。就拜託給你了。不用很多水,曬曬太陽。多肉養殖,你可以看看小紅書,上面有人教。我……那位以前也是自己學的。她把漂亮的、喜歡的都帶走了。我買的她都不喜歡的,都給我了。我也……用不著了。」

「好吧。」阿梅於是下載了小紅書。

他不知道,對於阿梅這樣不打扮的女人來說,本來用不到這個app。但多肉死了以後,阿梅出於神秘的路徑依賴,開始繼續使用小紅書看房子。那和中介做的vr很不一樣,拍得都很美,很明亮,像生活的善意。她看著小時候住過的社群,她和父親母親還可以合照時經過的街景,都被濾鏡美化得很不真實。她看到杭州外婆舊家,如今被蓋成了社保鉅子才有許可權搖號的豪宅。一切像假的一樣,又充滿希望的美意。最終,她給自己買了幾個豪宅廚房裡同款的煎餅鏟子。心底突然湧起一種溫馨的感覺。

睡得好真開心啊。

搬家後的阿梅總是這樣想,然後關掉小紅書,閉上眼睛對siri說:

「hi,siri,講個笑話來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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