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太白金星有點煩 馬伯庸 第2頁,共2頁

「真假孫悟空那一劫,金星老你看到了吧?」

「嗯,略有耳聞。」李長庚盡力掩住表情。

「現在回想起來,六耳那一次襲擊,確實處處蹊蹺。它扮做我的模樣,一邊喊著我才是真的,一邊追著我打。我不明白,哪裡來得這麼個大仇家。等鬧到佛祖駕前,我想它乖乖就地一滾也就結束了,最多是被降服而已,傷不到性命。誰成想,它一聽佛祖說我是真的它是假的,眼睛變得比我火眼金睛還紅,抄起棒子衝著佛祖就砸去了,然後……被護教金剛們砸成齏粉,我想阻攔都來不及。」

孫悟空是親身經歷,比觀音轉述得更加清楚。李長庚不由閉眼微嘆,然後勸解道:「六耳也是冤屈難伸,心中激憤之故,希望大聖不要心存芥蒂。」

「明明是我負了它,哪裡輪著我心存芥蒂。」孫悟空負手低頭,語氣沉沉,「老金星你還記得我官封弼馬溫的時候鬧事麼?」

「記得記得。」

「我在菩提祖師那裡拼命修道,只為了早日出人頭地,好能遮護花果山的猴兒們。好不容易上了天庭,卻因為沒有根腳,只被分配做一個弼馬溫。為什麼要鬧?因為我不甘心。我辛苦修來一身本事,比起那些神仙親眷都高明,憑什麼只有這點功果?沒想到,什麼弼馬溫,什麼齊天大聖,鬧了半天,打根兒上就是佔了別家的命!」

李長庚道:「也不能這麼說。大聖天資聰穎,道心可用。六耳性情偏激,就算走上這條仙途,也未必有大聖走得遠。」孫悟空譏誚一笑:「走得遠?我成了齊天大聖又如何,不也是替別人扛了劫難和黑鍋,可見報應真的不爽。」

一觸及到這個話題,李長庚立刻不做聲了。

孫悟空卻說得毫無顧忌:「那一樁事,我只存了一份當日二郎神哀求我替罪的留聲,深藏在水簾洞內,原指望哪日萬一能用上澄清。沒想到居然被六耳找到,反而害了它,唉……」

至此李長庚才徹底明白,為何三官殿反應那麼大。這留聲若傳出去,二郎神可就完全暴露了。所以六耳被當眾打死,未必不是護教金剛們存了什麼心思。

「我很理解六耳的心情,很理解,真的……」悟空很少說這麼多話,他仰起頭顱,雙眸中多了些許靈動,似有流光微溢。

「我被迫替二郎神扛下黑鍋時,先是鬱悶不解,不明白天底下怎麼會有這樣的道理;然後發現根本講不得道理,便開始憤怒,和六耳一樣,恨不得天上天下盡皆打碎,一暢胸中惡氣——可惜啊,我大鬧天宮,卻僥倖沒死,被佛祖壓在五行山下,慢慢也就認命了。」

李長庚不知道他那句「可惜」,到底是可惜誰。

「這點破事,我在五行山下花了五百年,總算琢磨明白了——這天道啊,無非就是替來換去,演來裝去。我偷了它的命,別人又拿我的命去演,說不上哪邊更荒唐。那篇揭帖說得也沒錯:我倆真的是一體兩心,它是被鎮前憤怒的我,我是死心後苟活的它。」

金鳳背上,唯有呼呼的罡風吹過,兩人一時都沉默下來。

李長庚張張嘴,濁念元嬰捅了他一下,讓他問問大鬧天宮是否如推測的那樣,卻被正念元嬰一個電炮打翻在地,掙扎幾下,終究沒發出聲音來。孫悟空似乎猜出他的心思,嘴角微翹:

「我觀金星老兒你寶光沖和、仙息濃郁,怕是快證金仙了吧?怎麼還關心這些閒事?」

李長庚一擺拂塵,臉上的感慨緩緩褪去,變得寶相莊嚴:「此事與我實無干系,今日偶然談起而已。我是怕大聖不明其中因果,以致日後道心有妨礙。」孫悟空哈哈大笑起來:「金星老兒,你若證不到金仙,就算知道真相,有害無益;等你證了金仙,言出法隨,真不真相的也就不甚緊要了——你說你忙活個什麼勁兒?」

李長庚「呃」了一聲。悟空道:「你如此做派,想必還沒修到太上忘情的境界吧?我教你個乖:超脫因果,不是不沾因果;太上忘情,不是無情無慾。」

李長庚一怔,這和自己想的好像有點差異,連忙請教。孫悟空卻無意講解,只是擺了擺手:「莫問莫問,還得你自家領悟才好。不要像我一樣,太早想透這個道理,卻比渡劫還痛苦哩。」

他言訖大笑起來,笑聲直衝九霄雲外,大而刺耳,比吹過天庭的罡風更加凜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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