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音很內疚:「都是我連累你了,老李。若不是我硬拖著你去管閒事,你也不會……」李長庚灑脫一笑:「大士不必如此。你之前說,咱們做神仙的,得以普度眾生為念。哪怕是演出來的,那也是因為內心認定這是正理。黃袍怪那件事,我一點也不後悔。只是不能陪大士一起護法渡劫,誠為憾事。」
是言一齣,對面半晌方徐徐道:
「說實在的,當初我剛接手這事,不怎麼看得起老李你的,覺得就是一個油膩圓滑的老吏,正好做我的踏腳之石。後來被整了幾次,我一度覺得你是個口蜜腹劍——啊,不對,這個詞兒還沒傳到下界——我一度覺得你是個陰險老神仙。直到真正做起護法,我才體會到這裡面有多複雜。你能理順千頭萬緒,平衡方方面面,還得提防宵小作祟,實在太不容易了。若非有你,我就算熬得過黃風嶺,也絕闖不過烏雞國。真的,謝謝老李,謝謝。」
觀音的聲音,居然帶了一絲哽咽。
李長庚有點害羞地抓了抓玉冠,正要說幾句感慨,卻猛然想起西王母那八個字的教誨,趕緊把情緒強行按住,語氣盡量淡漠:「大士不必難過,我只是調職,又不是兵解,他日總會相見。」
觀音敏銳地注意到了對方語氣的細微變化:「既然如此,在這裡……先預祝李仙師早悟大道,成就金仙。」
李長庚忽然又想到一件事,又叮囑道:「倒是有件事,大士千萬留神。」
「什麼?」
「烏雞國後面的路,得你自己走了。」
觀音會意。李長庚離隊之後,接下來正途弟子們的小動作肯定更多。比如那頭青獅,平白被閹了一刀,難保不會在前路糾結同夥,含恨報復。
「我有心理準備,誰讓我在這個位子上呢。」觀音苦笑,「老李你心心念念要成就金仙,我又何嘗不想成佛。」
這一仙一菩薩,俱是輕輕一嘆。
「對了,老李,你如果那邊工作不忙,在取經隊伍這裡掛個顧問吧,也不要你做什麼,就有個由頭,能時常聚聚。」
「那是自然。雖然我不能參與護法,但偶爾通個風、報個信,在天廷協調一二,還是能做到的。」
李長庚話說出口,才意識到自己又要沾染因果了。他胸中忽然湧現一股衝動。這衝動頗有些古怪,正念元嬰沒有阻止,雜念元嬰也帶搭不理,任由太白金星的元神脫口而出:「我突然得了一首臨別贈詩,送給大士……」
話沒說完,觀音那邊已經把傳信掛掉了。
這樁因果就此了結,不知為何,李長庚心中一陣輕鬆,也一陣悵然。要做到太上忘情,何其之難!他在心裡提醒自己,不能再忍不住去多管閒事了,要無情,要淡泊,要清靜無為…
接下來的日子裡,李長庚嚴格遵從這個原則。他職權雖改,殿閣卻沒變,仍在啟明殿內辦公。下八洞實在沒正經事可管,他就喝喝茶,看看各地的揭帖,誰來問都是一臉和藹笑容,口中總是好好好。
可惜的是,修行還是沒什麼進境。李長庚努力讓自己清靜無為,和麻煩保持距離,可每次打坐總覺得心思仍不夠純正,那個雜念元嬰雖然整天被打得鼻青臉腫,可還能到處蹦躂,以致他距離金仙的門檻之中始終差著一口氣。
歸根到底,是因為西天取經發來的揭帖,他篇篇不落,看得很是仔細。在揭帖裡,觀音帶著取經隊伍,依舊頑強地向前推進。李長庚能看出來,觀音一會兒收一個童子,一會兒放出一條金魚,可見每一難背後恐怕都有一番折衝樽俎。
只不過……這些對李長庚來說,不再重要。他刻意霧裡看花,不去琢磨其中深意——唯有兩次例外。
一次是在車遲國,他跟觀音打了個招呼,把劫難外包給了虎力大仙和他兩個師弟,下凡去託個夢,算是報答了地府的因果;另外一次是女兒國。豬八戒「誤喝」了子母河的水,算是還了嫦娥的承諾。
順帶一說。這一劫中,昴日星官居然下凡來幫忙,治好了孫悟空被蠍子蟄的傷。李長庚初覺詫異,再一細想,大概昴日是天庭派下來試探悟空態度的。當年那場隱秘被六耳揭破一角,天廷著實慌亂了一陣,他們得確定當事人心思沒變化才安心。
這種試探,恐怕不止一次。李長庚憑著經驗猜測,這幾位星官甚至包括二郎神,都會輪番下界,打著護法旗號去摸孫悟空的底。以現在猴子的態度,冰釋前嫌是不可能的,但也不至於上來翻臉,最多是不理不睬,他的怒火早在五行山下磨平了……
算了,算了,這些事與己無關,不必多念。
眼見著一樁樁事情了卻因果,李長庚感覺道體逐漸輕盈,心中暗喜。看來這些時日刻意淡泊還是有用,至少「超脫因果」有希望了。
他擱下揭帖,正打算繼續修持一陣,忽然看到虎力大仙傳信過來。他以為對方是來感謝的,隨手接起。沒想到虎力大仙硬邦邦來了一句:「仙師,我們檢索到通臂猿猴的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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