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縷神念猝起,倏然點亮靈臺。是了是了,早知道不去管這些事,便不必沾染因果;不明確表態,便不用惹出麻煩;收起同情與憐憫,也就無需為沒完沒了的瑣事負疚了。
李長庚頓覺一股靈機直貫泥丸,導引著真炁周流於全身,霎時走遍千竅百脈,全無窒澀,如洋洋長風,一吹萬里。那正念元嬰精神抖擻,通體明光。
卡了幾百年的修行,居然在這個節骨眼上鬆動了。
地官大帝回來的時候,李長庚已經寫完了,坦然喝著茶。地官大帝覺得這老頭感覺和之前有點不一樣,可也說不上什麼。他拿起供狀掃了一遍:「我們先研究一下,李殿主你先回去吧。」
這個反應,在李長庚的意料之內。
六耳舉發這件事,雖然犯了大忌諱,但明面上卻不可說。明面上不說,三官殿便沒有正當理由拘禁啟明殿主這個級別的神仙。大家互相默會就得了。
地官大帝提醒說,讓他不許下凡,只在自家洞府裡等待通知。李長庚說那下界取經的事怎麼辦?地官大帝說聽陛下安排。
若是之前的李長庚,總要去爭上一爭。不過他如今境界距離金仙又近了一步,也便淡然了,笑了笑,飄然出了三官殿。
一齣殿口,他跟觀音說了一聲,對面立刻傳信過來。看得出,觀音很緊張,取經隊伍已到了烏雞國,正是更換弟子的關鍵時刻,他失聯這麼久,難免會有不好的聯想。
李長庚也不好多說什麼,只講被三官殿請去喝茶。觀音知趣,沒有追問,只說起下界烏雞國的進展。
如今玄奘師徒已經在井下救得烏雞國主,化成第四個弟子,前往烏雞國皇城而去,一切都依方略而行。觀音說老李你若有事,就暫且歇歇吧,這一劫沒啥問題。李長庚嗯嗯幾聲,擱下笏板,忽然發現自己居然沒事可做了。
報銷已提交,渡劫不用管,啟明殿也暫時不用去。他平時忙碌慣了,陡然閒下來,坐在殿內裡不知該幹什麼才好。
正巧鎮元子傳信過來:「老李,聽說你喝茶去了?」李長庚心想你小子訊息倒靈通,回了個「嗯」。鎮元子大興奮:「因為啥事?」李長庚沒好氣地說:「我幫你賣人參果的事發了,現在三官殿的人已經站在五莊觀前了,記得把天地二字藏起來。」
「我呸!我堂堂地仙之祖!還怕這個!」鎮元子笑罵了一頓,口氣忽然變正經,「說真的,老李,若是做得不順心,辭了官來我五莊觀吧。你仙界人頭那麼熟,可以幫我多賣幾筐。」
「咳,我堂堂啟明殿主,去幫一個地仙賣水果,成什麼話!」
「喲呵,你還看不起地仙了!我這工作可清閒了,六十年才一賣果,不比你在啟明殿一天十二個時辰提心吊膽強?」
「我是要脩金仙的,跟你不一樣,對自己有要求。」
「要求個屁,瞅你現在忙得跟哮天犬似的,戰戰兢兢,可有一刻清閒?」
一聽哮天犬,李長庚又想起大鬧天宮的事,一陣煩悶,趕緊換了個話題。兩人互相損了一陣,這才放下笏板。他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出啟明殿,想去畜欄看看老鶴。
看守童子為難地表示,老鶴已然轉生而去,凡蛻也被送走火焚了。李長庚不能離開天庭,只得手扶欄杆,原地佇立良久。
不知是早有了心理準備,還是境界上去了,他竟沒覺得多麼悲傷,只有些淡淡的悵然。也不知是在哀悼老夥計,還是在向從前的自己告別。李長庚給崔判官那邊打了個招呼,懇請他額外招撫,安排老鶴託生個好去處,然後迴轉啟明殿。
他閉上眼睛,潛心修持起來。不知過了多久,李長庚忽然聽聞一陣仙樂飄飄,鍾罄齊鳴,一抬頭,看到一張金燦燦的符詔從天而降。他伸手取下符詔,發現此乃靈霄寶殿所發,說李長庚年高德昭,深諳仙法,敕準提舉下八洞諸仙宮觀。
「提舉下八洞諸仙宮觀」這個職位,主要是管下八洞的太乙散仙們。那些散仙平日裡四處優遊,沒個球事。提舉只要定期關心一下他們,發點人參果、蟠桃什麼的,組織幾場棋賽法會就夠了,實在是個品優職閒的好差事。
李長庚對這個安排早有心理準備。他的供狀沒有破綻,三官殿不可能給出什麼拿得上臺面的罪名。但畢竟他和六耳關係密切,接觸過敏感材料,沒法百分之百洗清嫌疑。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暫時調離啟明殿,做個閒職明升實降,先冷處理一段時間再說。
他把符詔擱在旁邊,便把取經以來發出的揭帖合集取過來,慢慢讀起來。從雙叉嶺到平頂山,少說也有十幾篇,都是他和觀音一個字一個字摳出來的。如今李長庚不管取經事了,以一個讀者眼光去閱讀,心態輕鬆,感覺大為不同。
裡面每一處遣詞造句,都透著微妙用心,背後都藏著一番角力。李長庚一路讀下來,居然有一種玩賞的感覺。
讀著讀著,李長庚突然「嗯」了一聲,心中忽地升起一股怪異的感覺。他翻回去再讀了幾篇,翻到三打白骨精一段,雙目一凜,發覺一個絕大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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